第四關・破形

亹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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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柱子同時變成不同版本的劉備——少年、壯年、仁者、暴君、帝王、流民、父親、兄弟、敵人。簡雍的聲音輕得像風:「他變了很多次……但他走的方向,一直沒有變。」祠堂化為光。夏侯博跪下,斧落地。「……原來如此。」

風聲在破碎的山谷間盤旋,像是被困在此地多年,無法離去。

劉琰與簡雍踏過斷石,前方的霧氣緩緩散開,一座殘破的祠堂映入眼簾。

祠堂只剩半邊。

另一半像被巨力撕裂,柱斷、瓦碎,殘垣斜倚。

更奇怪的是——斷裂之處被人以新木補上,粗糙的木紋與古老的殘柱並列,像兩個時代被硬

生生縫在一起。

劉琰停下腳步:「這裡……像是被拆過,又被補過。」

簡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新舊交錯的柱間游移,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就在此時,一名軍官從祠堂深處走出。

鎧甲斑駁,斧柄磨蝕,臉上帶著多年風霜留下的陰影。

他站在新舊交錯的柱影之間,像是屬於兩個時代,又像不屬於任何地方。

「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沉而低,像壓著許多未說出口的話。

劉琰握緊劍柄:「你便是此陣守關之人?」

軍官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斧,指向祠堂。

「你們看見什麼?」

劉琰皺眉:「殘破的祠堂。」

軍官搖頭:「再看。」

他走到一根斷柱前,手掌輕觸其上斑駁的刻痕。

「這是我祖先留下的柱。」

他又指向旁邊那根新木。

「而這,是後人補上的。」

他轉身,目光直視兩人。

「那麼——這座祠堂,到底還是不是原來那座?」

劉琰尚未回答,軍官已舉起斧。

話音落下的同時,斧已劈出。

第一斧直落舊柱。劉琰沒有迎擊。他身形一側,反而先一步護在那根將裂未裂的舊柱之前。斧落之時,劍鋒順勢一引,將

力道卸去大半。木屑飛散,舊柱開裂,卻未倒。

第二斧轉而劈向新補的木柱。

這一次,劉琰沒有出手。他後退半步,任由斧勢落下。新木應聲而斷,碎裂得乾脆,彷彿從未真正屬於

這座祠堂。

第三斧再起,直取祠堂中央的主柱。

劉琰這才踏前,橫劍擋下。斧與劍相撞,聲音沉悶而厚重。他沒有硬接,而是在力道相交的一瞬略微轉

腕,使斧勢偏移。主柱震裂,卻仍然立著。

那人目光微變,斧勢忽然轉急。

接下來數斧不再有規律,或劈舊柱,或斬新木,或橫掃殘樑,像要將整座祠堂連同其中一切意義一併毀

去。

劉琰的劍也隨之改變。

他不再守一處,而是在崩裂之間游走。有時出手極快,護住即將斷裂的舊構;有時卻毫不理會新木的崩

塌,任其粉碎。劍勢不強,卻準,每一次出手,都只落在他選擇留下的地方。

祠堂在斧影之中愈發破碎。

卻始終未倒。

忽然,那人收勢一瞬。

下一斧不再指向祠堂,而是直取劉琰。

這一斧來得極直,也極重。

劉琰沒有退。

他也沒有正面硬接。

就在斧勢將至的一刻,他微微收劍,讓對方的力量逼近,然後在最短的一瞬間側身引開。斧鋒擦過劍脊,

力道偏轉,重重落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兩人之間,忽然靜了下來。

那人沒有再出手。

他先看祠堂。

舊柱仍殘存支撐,新木多已斷裂,主柱雖裂,卻未傾倒。

再看劉琰。

衣袖破裂,氣息未亂。

他手中之劍,未曾強守,也未曾盡棄。

那人沉默了一會,低聲道:

「你守的,不在形上。」

劉琰沒有回答。

風從殘牆間穿過,帶起細碎木屑。

那人緩緩放下斧。

「原來……可以這樣守。」他的聲音已不復先前的壓迫。

祠堂之中,新舊交錯的痕跡在風中微微晃動,像無數重影重疊在同一處。

簡雍這時才開口,聲音很輕:

「形會壞。」

他沒有再說下去。

霧氣重新合攏。

風聲再起。

軍官終於報上名號。

「夏侯博,夏侯嬰後裔。」

劉琰一震。

夏侯嬰——漢初功臣。

而夏侯淵、夏侯惇那一支,是後來投身曹魏的旁系。

夏侯博冷笑:「我們本是一家。如今,他們走他們的路,我走我的路。血脈同源,志向不同。

那麼——我們還算一家嗎?」

他舉斧,斧光如裂天之勢。

「你們追隨的那位……他變了多少?」

斧勢猛然落下。

劉琰擋住,劍鋒震得虎口發麻。

夏侯博步步逼近,每一斧都劈向祠堂殘壁、斷樑、舊瓦。

每一斧都像在拆一個人的「原本」。

「他曾為兄弟捨命。」

斧光劈碎一塊舊木。

「後來為天下殺人。」

「他曾以仁義立身。」

第二斧劈碎新補的木樑。

「後來以帝王之術行事。」

「他曾說過永不負人。」

第三斧劈向祠堂主柱。

「後來卻負了許多人。」每一斧都是質問。

每一斧都是控訴。

每一斧都在拆掉「當初那個劉備」。

劉琰被逼得節節後退。

簡雍仍未出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祠堂四周。

在他眼中,柱子開始變幻——

有的變粗,有的變細,

有的變黑,有的變白,

有的變成劉備年輕時的模樣,

有的變成劉備失荊州後的模樣,

有的變成劉備報仇時的模樣,

有的甚至變成他從未見過的劉備。

簡雍低聲道:「……很多個他。」

夏侯博聽到,斧勢更狠。

「是啊!很多個他!」

他怒吼:「那你們追的是哪一個?

是當初那個他?

還是如今這個他?」

最後一斧劈向祠堂最後一根柱——

象徵「劉備最後的本質」。

劉琰咬牙擋住。

劍光與斧光撞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他變了!」夏侯博怒吼。

「他會變!」劉琰大喝。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簡雍踏前一步。

他伸手,輕觸斧柄。

整個祠堂瞬間靜止。

所有柱子同時變成不同版本的劉備——

少年、壯年、仁者、暴君、帝王、流民、父親、兄弟、敵人。

簡雍的聲音輕得像風:「他變了很多次……

但他走的方向,一直沒有變。」

祠堂化為光。

夏侯博跪下,斧落地。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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亹溪「亹亹,勉也。」我堅信學無止境,創作之路永不休止。 ​筆下連載:有纏綿悱惻的愛情、俠義精神的武俠,及發人深省的歷史短篇。另著有反思教育的批判專書,與闡述放下智慧的人生哲學。 ​以勤勉之心,寫盡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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