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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5章:1898·戊戌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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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还空着。没被铐住。

## 1898·戊戌变法

主人公:陈醒之(第十一代,23岁,《时务报》驻京编辑/翻译)

时间:1898年,清光绪二十四年 地点:北京

陈醒之到北京的时候,是光绪二十四年春天。他是《时务报》派驻北京的编辑,负责把日本的变法资料翻译成中文,供康有为的维新派参考。

他从上海坐海船到天津,再从天津坐马车进京。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塘沽码头上堆着外国货,天津租界的洋楼比北京的宫殿还新,出了天津之后路越来越破,路边有人卖儿卖女——写着"此女三斗米"的木牌子插在路边,像插秧苗一样整整齐齐。

他在马车上把那本《天演论》又翻了一遍。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他已经背下来了。但每看一次,都会看到新的东西。他看到的不再是自然界的竞争——是这个国家的所有角落,都在无声地证明同一个事实。

到了北京之后,他没有马上去找康有为。

他先去了一个地方——礼部。

他想起他爷爷陈图南年轻时去过北京,在礼部的偏院里看到过一堆英国人的箱子——蒸汽机模型、铁甲船图纸、热气球草图,全是礼部官员拦下来的,没送到乾隆面前。

陈醒之想看看那个偏院还在不在。

礼部衙门还在。但偏院——已经拆了。原址上建了一座新的库房,里面堆着从各省运来的奏折。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

他在心里对所有没看到那些图纸的陈家人说了一句:

我来了。

康有为的住处在北京南海会馆。陈醒之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的读书人,穿着长衫,辫子盘在头上,手里拿着康有为写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

陈醒之站在人群外面,听康有为讲话。

康有为的声音不大,但讲得很快,像一匹被人追着跑的马:

"日本变法三十年而强。我们呢?我们还在争吵能不能变法。三十年的差距——我们能不能用三年赶上?不能。但不能因为不能三年,就不开始。"

有人问:"太后那边怎么办?"

康有为停了一下,说:

"皇上——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陈醒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光绪确实想变法。但他也知道:在清朝,皇上说了不算。说了算的人,住在颐和园里。

变法开始的那一百天,陈醒之在北京城里跑断了腿。

他被分在《时务报》的分支机构做编辑,负责翻译日本的改革资料。他每天的工作是:把日本明治维新的法令、制度、教育政策,从日文翻译成中文,交给康有为的学生们参考。

有些东西让他震惊——日本在1868年就已经颁布了《五条御誓文》,其中第二条是"上下一心,盛行经纶"——全国上下一条心去做事。陈醒之查了一下,这一年是清朝同治七年。

同治七年。

中国的皇帝还是一个孩子,朝政掌握在慈禧手里。中国正在打回疆的仗——左宗棠在收复新疆,制造局在造炮。

三十年前,日本已经说了"上下一心"。

三十年后,中国才在北京的一个会馆里,由一群没有实权的书生,重新说出这句话。

他把翻译好的稿子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不是困。是酸。

九月二十一日,政变。

陈醒之那天早上正在会馆里抄稿。外面忽然有人喊:"抓人!抓康有为!抓梁启超!"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看到街上全是兵——不是京城的绿营,是颐和园调来的神机营。太后回来了。

他立刻掉头跑回住处,把桌上的翻译稿塞进炉子里烧了。稿纸烧起来的时候,他用一本书压着炉盖,不让烟飘出去。

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长衫换成短打,辫子盘进帽子里——走出会馆,混进了街上的人群里。

他听到有人在喊:"康广仁抓了!林旭抓了!杨深秀抓了!"

六个人。三天之内全部处斩。菜市口。

陈醒之站在人群里,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哭——是一个年轻的书生,蹲在胡同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陈醒之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陈醒之逃出北京的那天晚上,坐的是一辆运煤的马车。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河北人,脸上全是煤灰,问他去哪儿。

"天津。"

"给钱就行。上来。"

陈醒之爬上车,缩在煤堆里。马车在夜路上颠簸。月亮很大,照着官道上那些被车轮碾出来的深沟。

他想起三天前在会馆里看到的一件事:康有为的一个学生,在临走之前,把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搬下来,一本一本翻过——不是找东西,是摸。像是在确认它们都是真的。

那个学生也被抓了。

陈醒之闭上眼睛,煤灰呛进鼻子里。他没有哭。但他想到了一句话——他爹陈自强在黄海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在场,但他好像听到了:

"手被绑住了。"

是的。从采书官的剪刀,到制造局的道台,到菜市口的屠刀——三百年来,每一双手都被绑过。

但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那本天文书没有被烧掉。

他爹传下来的铜蚂蚁还在。

他的手——还空着。没被铐住。

陈醒之到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三十日。

他下了船,走在租界的马路上。租界里没有变——英国人还在走路,美国人还在做生意,法国的巡捕还在用法语赶走街上的乞丐。一切和变法之前一模一样。

只有那些参与了变法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陈醒之走到外滩,站在黄浦江边上。

江面上有一艘外国轮船正在出港。船上的烟囱冒着烟,螺旋桨搅动着混黄的水。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

他想起他爷爷陈图南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已经飞起来了。"

现在,北京城里的皇帝被关起来了。

那些飞起来的——还在飞。

而那些还没来得及起飞的人——他们的师友,他们的手足,他们的同道——正躺在菜市口的血泊里。

陈醒之没有哭。

他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江面上。

他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我也会飞。"

(第3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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