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绵上逃禄(二)
火连烧了三天三夜。绵上的树,从绿烧成焦,从焦烧成秃桩。烟柱冲上天,几十里外都看得见。王嘉读着,眼前全是火光里的山——风把火舌卷起来,舔着每一道石缝,鸟兽早跑了,只有一个人,抱着母亲,往山的最深处退。
火熄了,人进去寻。
没见着活的介子推。只在一棵烧焦的柳树下,寻见他抱着母亲的两具尸骨——他宁可烧死,也不肯出来领那份禄。
他宁可烧死,也不肯出来领那份禄。
四
王嘉读到这儿,手在简上停了许久。一个人肯不肯受禄、肯不肯出山,是各人的操守。他不去评这操守有多高,也不劝后人学。只把其事录下,让字去说那骨头的硬:烧断了气,没烧弯脊。
简上还有一笔:介子推避入绵山那日,有云雀绕着他飞鸣,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替他不平。后人把那山叫“介山”,把那一带叫“思烟台”,还立了一个忌日——那日不生火,吃冷食。这便是“寒食节”的来历。
王嘉想,一个不肯吃官家饭的人,死后倒让天下人为他一天不举火。禄可以不要,名可以不要,可“有人记得”这件事,他躲不掉。火没逼他出山,倒是逼出了千年的一缕冷烟。
“逃禄的人,”他批,“逃得掉禄,逃不掉被记。”
【注】介子推逃禄于野、抱树烧死、后人立“思烟台”及寒食节,见《拾遗记》卷二·周(介子推条)及《左传》《新序》。本章以王嘉后续“避征辟”对介子推“逃禄”作比,为虚构生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