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挑刺
去年暑假前夕，我有一批新學生。一年過去了，我陸續給家長們發新學期價格調整的通知。
其中有一位中三，十五歲的孩子，一個星期一節網課，每節一個小時。一向是每課結帳。七月二十二日上完課後，他們去旅遊了兩個星期，媽媽一直沒有結帳。這是暑假期間的常見問題，無論每課結帳還是月結，家長們忙著安排暑期活動就這樣，只是一課而已，還好。我習以為常，只要不太久就不算過分。
直到前晚才上課，課後收款時已近凌晨，我順便給媽媽發訊息通知九月開始漲價事宜。結果第二天早上她的反應非常大，只有挑刺。
在開始教每一位學生之前，我都會先跟家長確認學習目標和要跟進的內容，並先給孩子做評估，著重了解其性格，從弱點入手，以便進行更有針對性的授課。去年跟這位家長溝通時，她說因為孩子剛從本地學校轉到國際學校，讓我跟孩子認簡體字，並要練習口語會話和拼音，所以我初期給孩子準備了一些文章讓他跟著讀，再從文章裡抽詞語讓他拼寫。
後來有一天，媽媽說孩子看不懂學校中文，要求我把學校課文全部翻譯成繁體，跟他一起讀學校課文，我照做。學生十五歲，正處於青少年階段。每星期我都要催促學生問他拿到新課文了沒，他永遠不到上課前不會發給我。幾次我試過把文章唸一遍，錄音發給媽媽請她轉交，讓孩子唸一遍發錄音給我，當然我從未收到過任何「家課」。
孩子唸的是國際學校，母語是廣東話和英語。他什麼時候會講普通話？只有在學校偶爾跟朋友溝通幾句，或是每星期跟我上課的那一個小時。
昨天早晨，收到媽媽的訊息：「都學了一年了，孩子現在可以考公開試了嗎？」我冒出十萬個問號，考什麼公開試？去年問她時她明明說不用，而且孩子已經中學了，還報考什麼額外的公開試？我知道她開始挑剔了。
我向她解釋：口語方面進步很多，我現在給孩子唸的文章都來自成年人的普通話水平測試，口語難度較高，但需要考試，就必須每天自己多練習。拼音他其實會的，只是不願意唸和寫。我從文章抽詞語讓他寫拼音，他抗拒，但多引導幾句他是會寫的。當然拼音要學得深入的話，裡面有很多學術規矩，不過用拼音打字他已經會了。普通話是一門語言，跟英語一樣，要說得暢順，說得地道，除了一個星期一天的課，自己每天練習是最要緊的。
媽媽堅持說他不會。還補了一句：「只練口語的話，AI都會。」我看到這句，一下子感覺被侮辱。
單是這一句話，背後訊息量很大。
首先，媽媽肯定不會普通話；
第二，孩子肯定沒在媽媽面前唸過普通話；
第三，媽媽完全忘記了當初她自己提出的要求；
第四，這句話把身為母親的她和孩子應該負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第五，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是很多以廣東話為母語的人的盲點，就是對普通話這門語言的輕視。他們覺得普通話讀的是中文字，香港講的粵語讀的也是中文字。於是，下意識地認為普通話跟粵語很像，音讀歪一點便是。所以從來不會抽空練習。結果因為沒有放上對等尊重與重視，導致因為現實而需要學普通話的人，更難學好。
媽媽繼續提出要求，要我上課不能用廣東話。
這點我承認。每一節網課都聽到滑鼠按不停的聲音，都知道孩子在打遊戲，一問三不應。所以跟他聊天時候會用粵語，他又真的會跟我聊，學校日常、選科、日後讀書工作方向等。等他在狀態了，再跟我唸，到時候再強硬都可以。
媽媽不停說孩子不會拼音打字，我給媽媽發了孩子跟我做的拼音練習，是從朗讀過的文章抽出的詞語。媽媽說：「太亂了！」要求我一課一個音的教孩子，就是第一節課教韻母「a」，「張大嘴巴 a a a 。」我聽著十分不滿，本身孩子已經知道拼音基礎，聲母韻母聲調全都懂。但懂得做和願意做是兩碼子的事。我也沒可能不停跟家長投訴孩子，我只可以說：「拼音基礎他全都會了。如果是關於拼音打字，我曾跟孩子提出，拼音打字需要持續練習才能上手。可以在電話及電腦安裝拼音輸入法，日常溝通可以以拼音打字，持之以恆地練習。如果要一課一個音節，好的我下一節課開始會跟他這樣做。」這些我提出的都被她反駁了，唯有照她做。可能家長覺得我沒資格不滿吧！
媽媽最後只回我一句：「你要加價都可以，咁你諗吓你嘅Teaching Structure，再同我講，你係老師，你諗啦。」
我思考了幾個小時。
矛盾點是，家長在訊息裏提出的所有指示，比如一課一音節，我十分不願意。因為跟一個已經有拼音基礎的學生重新再教，就是浪費時間。他需要的是課本以外的實踐練習。
媽媽提出一課一音節的方案我可以跟著，但最後她又說我是老師我來想。我說得清楚口語要多講，她就說口語可以AI。
導火線是加價。家長提出的不滿，我都逐一解釋，但重看所有對話紀錄，媽媽是完全無視了我對她的回應以及我說孩子的狀況，或者加價了就借題發揮。
個人認為如果真的覺得不滿意收費，可以直接說；平日課堂有要求，我儘量配合。而不是因為一則漲價訊息，才「貶低服務品質」來要我讓步。
說實話我自己有多少功力我十分清楚，我的學生們實力有多少，我是教他們的我怎會不知道？身為一個家教老師，跟孩子近距離上課，如果連學生懂多少的這些基本都不清不楚的話，這就是老師失職。
終於在當天下午我正式回覆了她：
「家長你好，經過認真考慮，由於教學理念有落差，繼續上課亦未能達到預期效果，課堂由今日起即時暫停。另外分享一個教學上的觀察：就算不同年齡學生，很多時都不願意在親人面前講第三種語言，這只是個人教學經驗，僅供參考。」
我是連「您」字都懶得用。
媽媽只回了我一個字：「好。」
就這樣，這一段合作正式終結。
是可惜，但我沒有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