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搬家工人才是真正的心理治疗师
书籍: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
作者:James Hillman & Michael Ventura
章节:第2部分读书碎片 #063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你的疾病之中,蕴藏着你的救赎
我在读《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时,读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女士在洛杉矶生活了十年,长期处于低度抑郁中,其间做了八年的荣格派心理分析。当她提出自己想搬家时,她的心理治疗师却劝她不要逃避,认为她需要继续面对自己的“内在问题”。
但当她无视治疗师的建议,执意搬到圣地亚哥后,抑郁症奇迹般地、几乎立刻就消失了。而只要她一回到洛杉矶,抑郁就又会卷土重来。
她后来才彻底明白,自己遭受的很大一部分抑郁,完全是由洛杉矶的雾霾及其他环境因素造成的,而这些东西是根本无法通过“内在功课”来解决的。Hillman讽刺地称这种现象为“搬家工人才是真正的心理治疗师”。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因为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也和咨询师说过我在工作当中遇到的痛苦,说我想要换工作。而我的咨询师告诉我,这是因为我小时候形成了某种行为模式,我把这种模式带到了工作中。我的童年创伤才是我现在在工作中痛苦的真正原因,所以我要去解决的是创伤本身,而不是通过不停换工作来逃避问题。
我才意识到,这两个故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那位女士的抑郁,是洛杉矶的雾霾造成的;我的痛苦,是充满剥削的工作环境造成的。
但心理咨询的逻辑似乎总是:环境不重要,系统的压迫也不重要;你的痛苦,是因为你的内心不够强大,或者你没有处理好你的童年创伤。
城市就是心理,环境就是心理
Hillman将目光投向了我们每天生活的城市,提出了一个让传统治疗师冒冷汗的观点:城市就是心理(City is psyche)。
Hillman在这里彻底打破了“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结界,把心理学的疆域从人的内心深处扩展到了钢筋水泥构成的城市街道。
荣格曾说过,集体潜意识就是世界,而且“心理并不在你之中,而是你在心理之中(the psyche is not in you, you are in the psyche)” 。
Hillman进一步指出,城市并不是一个影响心理的外部因素。城市本身就是心理的一部分。
城市里的建筑、街道、交通、贫困、隔离、拥挤、权力关系,这些看似属于政治、经济或社会学的问题,同时也是心理学的问题。因为人每天生活其中的世界,会进入人的感受、情绪和想象。
当你走在街上,“在‘外面’的一切都是你(Everything 'out there' is you)” 。
你的心理状态不是孤立产生的。你的房子、街道、工作场所、社会阶层、经济环境,都参与塑造你的心理。
所以城市不是影响心理的一个外部因素。城市本身就是心理经验的一部分。
一个充满贫富差距的社会,会产生特定的心理体验。
一个把人当作纯粹生产工具和消耗品的组织,会产生特定的心理体验。
一个要求每个人不断内卷、不断用绩效证明自己生存价值的文化,会产生特定的心理体验。
这些不是个人心理缺陷。它们是环境创造出来的心理现实。
如果沿着Hillman的逻辑继续推演,那么剥削性的工作环境就是心理。贫富不均的社会结构就是心理。一个让人持续感到不安全的制度环境,也会成为心理现实的一部分。
就像空气里的毒素会钻进肺里,变成你的疲惫与绝望一样,这些环境中的“社会毒素”也会钻进你的情绪结构,被误诊为你的人格问题。
心理治疗需要确立“社会边界”
Hillman说,每个城市都应该有自己的心理治疗流派。这句话的含义并不是说不同城市需要不同的咨询技巧,而是提醒我们:人的心理无法脱离他所处的现实环境。
在一个社会保障完善、劳动关系相对健康、个人拥有更多选择空间的环境里,探索童年创伤、依恋模式和内在冲突,可能是一种重要的自我理解方式。
但在一个过度劳动、贫富悬殊、充满剥夺的环境里,让你不停向内挖掘创伤的治疗,可能会忽略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也许让这个人痛苦的,不只是他的过去,还有他正在经历的现在。
人不是生活在自己的脑子里。人生活在城市里,生活在家庭里,生活在组织里,生活在经济制度里。
真正的心理学工作,或许应当包括帮你辨认,你的痛苦有多少来自真实的外部毒素,而不是你的人格缺陷;帮助你重新获得“搬家”的勇气和权利——无论是换工作、换城市,还是推翻那个制造痛苦的结构。
灵魂是外部世界的活体切片
Hillman说“在‘外面’的一切都是你(Everything ‘out there’ is you)”,那么你身处的那个压榨人的工作,就是你,是你被异化的那部分。
你所在城市那种把人按财富分层的逻辑,就是你,是你被贬抑的那部分。
你每天早上挤进地铁、淹没在互不关心的人流里,那种孤独也是你。
所以,“搬家”不是一个逃避的手段,而是重新选择愿意成为什么样的自己、愿意让什么样的世界住进心里。治疗师如果不敢触及这个层面,只敢在内心迷宫里打转,那他就成了现状的共谋,而不是疗愈的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