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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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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一九八九。》(上)

寂靜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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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披麻戴孝的人潮絡繹不絕的向胡耀邦畫像獻上鮮花。我看到中央台主播嘶嘶力竭的訴說胡耀邦生前偉大的事蹟。我看到村民自發組成悼念集會,在小山丘的大槐樹上貼滿了悼詞和點滿燭光。我看到天平門廣場上的白色花海逐漸形成,四海南北的市民鍥而不捨的衝過封鎖線,攜手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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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艷陽高照,我獨個兒來到小山丘高地,放下斗笠,安躺在大槐樹蔭下的黃草上。這兒恬靜開揚,能將整個李家村盡收眼底,是我忙裡偷閒時最常來的地方。

李家村位於北京城外百多里的地段,屬城郊外圍的農產區。

麥田金燦燦,小麥在風中搖曳,炊煙從低矮的土坯房上冉冉升起,小孩們嘻鬧的聲音脆生生,帶著無邪的笑容在田野間互相追逐;而田裡的勞動者則默默施耕,為著國家每年的糧產目標努力奮鬥。

看著天空中載浮載沉的雲朵,我哼起小調,憶起令人懷念的兒時往事。

記得那年下大雪,我拉著她的小手,在村口老樹旁依依不捨向對方道別。

李曉焰是我最親的玩伴,與這名天真爛漫的女孩在李家村一同成長,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咱們分開當天,她那漸漸遠去的背影至今仍記憶猶新,我在風雪中灑淚,怔怔看著她的烏黑長髮在白茫茫的暴風雪中愈來愈糊,直到消失於大路中。

「咱家小焰是村裡最聰慧的孩子呢,費盡心思才為她覓得學位,等將來進入領導單位,咱村可是韜光了。」焰母拍拍我背安慰說。

日後偶爾收到她從京城的來信,當中包括一些拍立得照片和寫得工整的字句。我雖不太懂字,但看到照裡日漸成長的她,都會惦記著她那稚嫩的笑容。後來,從焰母得知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頂尖大學,還當上了學生會領袖,我對此表示既驚又喜:她終可擺脫農村,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畢竟,對於咱這些勞動階級來說,李家村就是個無憂無慮、能讓人一生安身立命的大牢獄。

樹蔭停止了晃動,我停下小調,準備回田工作。

「張野!」

突然聽到一把熟悉的女聲從遠處呼喚我的名字,我一下子跳起,循聲往村口方向看。黃土路上塵土飛揚,伴隨著「叮叮」作響的自行車鈴,騎著自行車的少女準備衝進村莊,她一頭飄逸長髮,頸項掛上紅領巾,像火般乘風而來。

「李曉焰?」我難以置信地擦擦眼睛,傻呼呼地向她揮手大喊:「小焰!我在這裡!」

心中激起千重浪,立刻連滾帶爬的衝下山。此時村中掀起一陣騷動,大人小孩紛紛打鑼打鼓高呼:「焰姐回來啦!焰姐回來啦!」

穿過田野,跳過水溝,踏過泥濘小路,我喘着口氣再次來到村口的老樹旁。

她像做夢般出現在我面前,還沒剎好車,人便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撲到我懷中。久別重逢,昔日的回憶如雨後春筍般充斥心頭。唯不同的,便是大家都長高了,少了一分當年的稚氣。

「張野,我好想你,為何不給我回信?」她對我抗議,眉頭皺得緊緊的,柔白的臉上幾乎尋不著農村的痕跡。

「你知道我不識字吧?」我興奮的說,從口袋掏出她的其中一張發黃的信。「但你的信我一直帶著,想著哪天你回來了,便可以第一時間請你讀給我看。」

她看著信張大了口,兩人一時間無言以對,不知道要笑還是要哭,最後她用力拍了我肩膀一下。

「甚麼風把小焰大人吹來了,城裡的生活不好嗎?」我又問她。

「我申請了休學,還有就是,」她把臉別過去輕道:「突然想你了。」

聽罷,我哈哈大笑。

後來她又補充,其實是對長年高強度的學習生活和學生會事務感到煩厭,所以才「偷走」出來,屬臨時性質。

這天的夕陽份外通紅,從那一刻起,我們又回到兒時那形影不離,糖黐豆般的甜蜜狀態。

小焰依舊是小焰,城市沒有動搖這名農村孩子的氣焰。

焰老媽對她寶貝女「逃學」此事顯然是十分不滿,幸好在我不怎麼樣的「調解」技巧下,兩人也就暫時放下介蒂,開始談起這些年來的所見所聞。

跟以前一樣,每天晨曦我都會帶她去餵家畜,我仍會指著她滿身泥巴、動作跟往時一樣笨拙的模樣訕笑;我們倆又一起在廢棄的祠堂內放鞭炮,她捂住耳興奮叫喊,我壞笑著放下她雙手,讓她感受一番;有時在蘆葦徑的塘邊野餐,她教我寫些基本的字,我雖寫得歪斜,她卻笑說我進步神速;入夜後,我們在高地仰望星空,她向我訴說各種國際大事和求學的苦,我雖然不理解,卻聳聳肩表示同情。

我們渡過了一個難忘的日子。

「小野,有想過離開李家莊嗎?」

某天我待在塘邊釣魚,正等得發愁,慵懶的她在旁仰臥盯著天,忽地問我。

「嗯,或許某天吧,」我看著被影照得閃閃發亮的水面,不假思索的道:「如果有機會的話,怎麼了?」

「你會的。」她幽幽的說道:「現在的世界變得太快,沒有必然的事。」

我沒回應她,只靜靜的觀察水面那圈圈漣漪,她的意思我大概懂,可是我不能離開。

「小焰,我沒有你的本事。」我輕聲道。

此時,密麻麻的雁群掠過緋色天空,我長呼一口氣,像抒發了這些年來自己的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

「你喜歡我麼?」她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頓了一頓。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周圍只剩下蛙叫和蟬鳴。

「啥?」裝作聽不懂,並盡可能調整呼吸。

「我喜歡小野,小野喜歡我麼?」她的聲音更大,這次重重打在我心窩。

「別這樣,小焰⋯⋯」我低下沉重的頭,感覺有些歇斯底里。「你是知識青年,而我只是⋯⋯」

「殊,請不要說跟我媽一樣的話。」

我回頭,發現她依舊仰望晴空,作了個示意「安靜」的手勢,眼神卻充滿了期盼。

「作為新時代中國下的年輕人,我倆之間的感情不需他人定調。」她繼續說。

微風呼嘯吹過,蘆葦叢響起沙沙的摩擦聲。內心亂如麻,身體在激烈的情感中瑟瑟發抖。

回想起以往跟她相處的種種片段,一種莫名的愧疚感悠然而生,是來自自己的懦弱。

「我也喜歡小焰。」

我說出來了,並帶著抱歉的眼神看向她:「你會當我的江青麼?」

她二話不說,噙著淚撲到我懷中。「我才不是江青!」她笑著在我耳邊抗議。

這天的黃昏特別漫長,我們一直待到滿天星斗才回程。

但甜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幾天後,小焰收到來自學生會的緊急電話通知,敦促她回校組織重要事項。看著她從公社大門沮喪地步出來(李家村唯一能對外通訊的公設電話置於公社,由村領導保管,如非重要用途村人不得擅自使用),我的心痛了幾分,把自行車泊好在巷子後便跟她在門前的電線桿下會合。

「要走了麼?」我問道。

「大家都在等著我回去,看來我不能繼續任性了。」她輕輕點頭道。

「我會等你歸來!」我抓緊她的肩膀說:「不論天長地久!」

她突然偷吻了我一下,我霎時間臉紅耳赤。

「會有什麼問題呢?」她笑道。

就在我有些飄飄然之際,我看到一個肥胖的身影出現在小焰身後的公社門口。他是老莫,我們的村領導,身穿富貴唐服,吹著煙斗,帶著羨慕的眼神看過來,我朝他揮手,對方回以一個頷首笑臉。

小焰察覺到後,故意提高嗓子叫嚷:「我不在的日子,小野絕不能跟貪腐同流合污,知道麼?」

老莫聽到後便尷尬地退回黑影中。

她離開的那天,陽光灑在大路上,路面多了幾分枯葉,我們又再一次在村口老樹旁分道揚鑣。

「阿焰,凡事別逞強,別老是硬抗,要學懂保護自己!要記住,李家村的大門永遠為你而開!」焰老媽一如既往的苦口婆心,我輕拍她的背,替小焰應了幾句。

「知道了,媽,你也要多保重。」她說,接著把頸項的紅領巾摘下來,交到我手裡。「小野,給你,我不需要這個了,只要戴上它,你就能克服對現實世界的恐懼。」

那個伴隨她已久,摺得整齊得紅領巾被我握在手裡,隨風起舞。我強忍著淚,把她擁到懷裡,寒風在此刻變得不再冰冷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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