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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島之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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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度安靜》中,撿拾生命碎片的溫柔

風島之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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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意識深層都有著無法說出口的心事,始終在某個角落安靜地存在著。沒有說,從來不是為了隱藏,而是還沒準備好在喧囂世界中被看見。

Bonjour ~ 你喜歡看電影嗎?

我很喜歡。特別是一個人進電影院。

雖然與鄰近的呼吸聲有座位上的隔離,但所有人目光一致地望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處,那是一段可以保有自我卻又不孤單的共伴時光


電影,看似以旁觀的視角窺看他人的故事,但對劇情的想法、角色的詮釋,多少會投射自己的價值觀。我認為觀眾不全然是旁觀者,以「協作者」來認定會更貼切。

電影,不是單純以影像敘述故事,它是集合所有藝術可以呈現的面向。跟著劇情走且兼具時代感的配樂是電影的靈魂,而場景的燈光變化則是另一個沒有台詞的演員。除了劇情,我很難不留意電影中的美術設計。舉凡場景選擇/搭建、道具陳設、服裝化妝與色彩運用,不論是對比強烈或自然平直,它們都是電影的視覺調性與氛圍的關鍵。

許多電影,看完了就是結束了,我在日記裡寫下片名就沒有了然後 ; 但有些電影卻猶如神經本體向外延伸的神經纖維,相互連結進而勾引出層次更加豐富的思考,惹得我不得不寫下腦細胞恣意放電的天馬行空。


相愛的兩個人彷彿受困在髮絲間的黑白深淵中,彼此靠近卻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距離

今年三月上映的《深度安靜》(Deep Quiet Room),是擅長以紀錄片說故事的沈可尚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劇情描述李諭明(張孝全 飾)與柯依庭(林依晨 飾)在大學時期相識於圖書館的「Deep Quiet Room」,兩人相愛並走入婚姻,原以為生活會平穩展開,卻在依庭懷孕後,過往的壓力與原生家庭的陰影逐漸浮現(依庭與兩個姐姐都是在童年時期遭受家內性侵的受害者),連帶改變了兩人的關係以及對未來的選擇與決定。

大學時期的諭明與依庭相識在圖書館的「Deep Quiet Room」

同時遭遇創傷的柯家三姊妹,二姊與父親冷戰十年後遠赴英國求學、落地生根、組成新家庭,從此和臺灣的家人斷了聯繫、再也不回頭 ; 大姊則因為精神錯亂住進精神療養院,逢人就道「我要去看婦產科」。依庭則是唯一還與原生家庭保持聯繫的手足,並且打理父母親老邁、失能後的照顧安排。從事出版編輯工作的她,面對同事、進行採訪總是帶著溫柔的笑容,但內心早已千瘡百孔。早期的童年創傷成了 依庭心裡從未清創過的毒瘤,但面對深愛自己且苦苦追問的諭明卻堅持沉默不語,偶爾在精神狀態還行的時候,勉強對丈夫擠出一絲笑容,氣若游絲地說 :「我會努力」、「我再試試看」。

劇中另一個沉默的角色,是依庭的母親,她不僅沒有自己的名字(「媽」是她唯一的稱呼,沒有其他),戲裡也沒有任何一句台詞,但僅憑著她應對丈夫(依庭的父親)小心、謹慎、唯唯諾諾的態度,就能洞悉柯家中權力地位的強弱,更能猜測到母親當年面對家內風暴的態度。

(場景 : 依庭幫後來發生意外而臥床的母親做手部按摩時)

依庭 :「會痛嗎 ?」......

「真好,到最後妳可以直接不反應了。」

這部電影的節奏不快,場景多集中於室內,透過光影的明暗對比,將「家」從避風港轉化為充滿張力的現場,更具象化了角色心中那種「陌生又客套」的窒息感。演員間沒有大量的對白(我尤其注意到電影中同時出現依庭與父親的場景不少,但兩人之間的眼神從來沒有對焦,也完全沒有直接的對話,依庭在和諭明談論父親時僅以「他」稱呼),也並非以聲嘶力竭來敘說創傷的議題,但配樂透過微微走音與扭曲的旋律,營造出一種「哪裡不對勁」以及「山雨欲來」的情緒張力,深刻勾勒出角色內心的不安與困惑。


電影介紹看到這裡,或許你已經在心中直呼一百個不可思議,不敢相信真實世界會出現像劇情般的傷痕淋漓。

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 一個我真實經歷過的生命故事。

許多許多年前,一個我任課班的女孩,五官深邃、美麗又活潑,學習不一定積極,但總會在課後找機會到辦公室和我嘰嘰咕咕。些許是長時間互動下所產生的互信,我才知道,那時的她正處在和依庭相似的家庭危機中。

在那之後,我陪她深談、通報導師與校方,啟動輔導機制,也是生平第一次以證人的身份進法院作證。在庭外等候時,我終於見到女孩的母親與她的姊妹們,就是那個多次責怪女兒掀露家事而影響家中經濟支柱的親生母親。

事件揭發後,女孩開始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中輪轉,爾後畢業,從此沒了她的音訊。幾年前,我偶然在服飾賣場見到她,裝扮多了一分英氣,但一樣美麗。很欣慰她還能認出我來,知道當年她畢業後半工半讀勉強地拿到高職學位,很努力地活著,照顧自己、同時安養母親。


這世上從來就不存在完美典範的人生。在這個看似平凡,實則翻滾波瀾的生命裡,角色進場、角色退場,即便再怎麼努力,我們也很難翻天覆地的去扭轉些甚麼。

那些因為創傷而選擇離開原生家庭的人,我不忍苛責 ; 而願意留在創傷現場、願意繼續和家人維持關係的,或許並不是因為特別勇敢,而是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不能不管」

依庭最終因「藥物中毒」而與腹中的胎兒一同離世,諭明的愛與陪伴終究沒能留住她,但也在經歷這樣的生離死別後才真正讀懂那個他以為熟悉、卻從未理解過的妻子。

這一幕,大濛裡如迴旋般的清水模建築,是翁婿兩人向依庭告別的生命紀念館

面對生命中各種極端的選擇,我不批判、不願帶任何色彩地予以尊重,因為生命帶給人的苦痛難以想像,「愛能戰勝一切」的說法不過是種廉價的救贖,外人再如何同理都無法全然地感同身受。我們或許無法替誰療傷,甚至連自己的生命碎片也未必能完全拾起;那些人前看似普通的日子,也許都是他人費盡洪荒之力的鋪陳,而你我何嘗不也是如此?

每個人的意識深層都有著無法說出口的心事,始終在某個角落安靜地存在著。沒有說,從來不是為了隱藏,而是還沒準備好在喧囂世界中被看見。如果你正試圖理解身邊人的沉默,或許並不需要急於懇求對方的回應,或是刻意的投遞正向語言,僅要覺察他的變化、梳理那些變化,樂意且深度的陪伴。

電影《深度安靜》,是一部不需要急於解釋的電影。片中的沉默並非無聲,而是透過與劇情的共振「聽見」生命裡那份無法言說的沉重。生活終究不是銀幕,走出戲院,沒有剪輯掉的瑣碎,也沒有保證圓滿的轉場,我們都是在這場名為「生命」的戲裡,在破碎中前進,努力接住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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