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取代

　　她的美麗，遠近馳名。

　　據說她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女人。當她越來越接近二十歲的時候，她的美，也越來越接近這種說法。所有人都說她很美麗，而她的男人們，則說她必然是女神轉世。如果不是女神轉世，怎麼能讓他們意亂情迷到不可自拔呢？

　　沒有任何被女神接納的男人，膽敢背叛女神。

　　沒有，從來沒有。

　　女神對此相當的滿意，可是有天卻生出了一個小小的遺憾。──她發覺自己看不見自己的美麗。雖然美麗就長在自己身上，但她仍想欣賞這副最美麗的身軀，於是她脫去所有的衣物，在鏡前轉來轉去。

　　這真的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不過，看不見所有的細節。

　　太可惜了。

　　為了剷除這個可惜，她找來其中一位信徒，幫她拍攝影片；她要用所有的角度，來觀看自己。

　　錄好後，她在螢幕前看著，卻發覺一股不真實。──螢幕是平面的，她卻想看看立體的自己，好獲得更多的真實感。男人們知曉到她的願望後，請了一名優秀的蠟像師，訂製了一具分毫不差的全身蠟像。

　　可是，他們的女神仍不滿意。因為無論有多像，蠟像是不能動的，而且沒有她的肌膚觸感。

　　為了滿足女神的心願，男人們聚起來籌錢，請了各種領域的科學家，試著弄出一具能動，又具備女神膚質的生化機器人。

　　計劃開始，科學家先用Ｘ光分析她的骨架。測量後他們發現，女神的骨架比率，是精準的黃金比率，其左右對稱，分毫不差；而乳房的弧線，還是臀部的凸面，乃至於指、掌、臂、肱上頭的曲面，皆是自然界常見的可微函數。

　　科學家認為，她幾乎無可取代。為了這份無可取代，他們嘔心瀝血，造出一具與女神一模一樣、無可分辨的生化人。

　　男人把生化人當成禮物，在她二十歲生日宴會上獻出。一見到自己的美麗，女神高興極了，便走上前環抱住生化人。

　　喔，就是這種感覺──柔軟，服貼，溫暖。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那些男人，對自己忠心耿耿、死心蹋地了。

　　自己是個完美的女人，無可取代。

　　「你對於自己這麼美，有什麼感覺嗎？」她問著機器人。

　　「沒有，我對自己的樣子，一點感覺也沒有。」

　　「那你對我的美麗，有任何的感覺嗎？」

　　「沒有。」

　　語畢，她決定放棄從機器人的身上，獲得任何的共鳴。而之後她就與機器人，還有她的男人們，繼續過著日子。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後，她突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些男人們偷瞄著生化人的次數，越來越多。不只如此，那些男人在做愛上頭，也越來越不專心。──男人們高潮的時候，握著她乳房的雙手，漸漸地出現了一種冷淡。

　　對此她很生氣，於是把生化人藏到閣樓裡。

　　過不久後，男人們常在不經意的時候，問到了他們送的禮物。

　　「我把它丟掉了。」她說。

　　她發現，他們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都露出失望的神情。

　　對此，她越來越不滿，因為那是她的生化人，別人是不能分享的，相對地他的男人應該要愛她，不能分心。

　　而後有天她來到閣樓，盡褪衣衫，要抱抱自己的生化人。她抱抱它，吻吻它，不久後感覺到，它比自己要來得溫暖。

　　可能是我的身體狀況不好吧。－－她想。

　　可是她立刻又注意到生化人的乳頭顏色。淡淡的粉紅，晶瑩剔透，似乎比她身上的要好。

　　她靠過去，想比較一下。這時她又發現，自己的乳頭，比生化人的還低了那麼幾釐米。

　　是下垂嗎？

　　不可能的。

　　她抬起頭，挺起胸。

　　嗯，高度回復了。

　　吐口氣後，她安心地走下樓去，若無異事地繼續過著生活。

　　日出日落，又過了兩年。物換星移，有些事情漸漸在變化；久了，還是看得出來。這次她注意到鏡中人的乳房與臀部下方出現沉影，臉上冒出了暗斑。為此，她驚呼──

　　「不可能，我才二十四歲啊！」

　　但驚呼是沒用的，她得另求它法。

　　為了抵抗改變，她開始常上健身房與按摩店，保養品越買越多。在不懈地努力下，男人們依舊效忠於她，這讓她曉得──

　　很好，我依舊美麗。

　　可是，美麗依舊嗎？

　　為了解除疑惑，她上了閣樓。

　　由於運動的關係，她發現自己跟過去──也就是生化人──有了形體上的差異。她的皮膚雖滑，卻失去了潤澤；逐漸變薄的少女肌膚，漸漸地顯浮出剛硬的肌肉。

　　而這次，乳頭整整低了兩公分。

　　她搖著頭，捂著嘴，不相信自己已經不如往昔。

　　為什麼抓不住這美麗？

　　她問，止不住地哭泣。

　　然而哭歸哭，日子還是得過下去。但是五年後，更殘酷的事情發生了。她的男人們開始背叛她，一個又一個的離開了。有些人前來道別，有些人則從此音訊杳然。那些離開的人，身旁大多有了其他的女性。

　　對此，她感到懊惱，脾氣也跟著越來越糟。脾氣越糟，男人們離開的越快。

　　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男人仍留在她身旁。

　　「嫁給我吧，女神。」那男人說。

　　「不，我不是女神了。我天天在變醜，我不要嫁給你。」

　　「如果說，我能讓你再次地變美，你願意嫁給我嗎？」

　　聽到那男人這樣說，她臉色一呆，心中燃起新的希望。

　　「真的？」

　　「是真的。我知道你把我們的禮物，藏在閣樓上。只要有它，你就能擁有過往的青春美貌。」

　　「那我要怎麼做？」

　　「我已經連絡上過去的那些科學家了，他們說願意幫你執行一項手術，把你的腦子移植到生化人的身上。」

　　「那我這原本的身體呢？」

　　「你還需要嗎，不如丟掉算了。」

　　「不，給生化人好了，不然它太可憐了。」

　　在磋商與計畫過後，這項手術執行了。手術後，她甦醒過來。

　　「請拿面鏡子給我。」她說。

　　護士給了她一面鏡子，她看見鏡中的自己。

　　喔，我親愛的美麗，我忠誠的美麗啊！

　　她對結果極為滿意，於是實踐了承諾，與那幫助自己、仍對自己忠誠的男子結了婚。

　　由於這副機器生化身軀的優異，她依舊能享受到所有的愉悅，卻沒有任何的病痛困擾。

　　這，幾乎是無上的美滿。

　　至於生化人，後來則套用了女神原本的身軀，變成了這對夫婦的女僕。

　　有次她遇到女僕，便問她，「對於你的新身軀，你有什麼感覺？」

　　「嗯－－沒有，不過雜訊變多了，身子也不像過去那樣靈活。」

　　「對於這樣的結果，你會不高興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不高興。」

　　在什麼也不知道下，他們相安無事，繼續過著日子。

　　時間流逝的更快了，女神過得快快樂樂，而她的丈夫，則一年又一年地衰老。兩人的年紀越差越大，從夫婦變成了父女，從父女變成了爺孫，到最後他再也沒辦法跟她行魚水之歡。在這狀況下，她開始背著他，在外頭組織起新的信眾。

　　他知道，可是不以為意。對他來說，畢竟女神年輕依舊、美麗如常，而年輕美麗，就應該追求快樂。

　　對於她的快樂，他也感到快樂。

　　又過了幾年，他躺入木匣，永眠於土中。對於他的消失，她沒有感到太大的難過。一切，不過又回到了她二十歲時的原點。

　　只不過身邊多了一個極老的婦人。

　　女神依舊將老婦人，安置在閣樓上，定時地餵食她。當她每次看到老婦人的乾癟身軀，就深深地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欣慰。

　　還好，還好我沒變成這樣。

　　她認為將來的日子，都會這樣美滿的過下去。－－吸引男人，男人跪拜獻供，然後愛愛，每天愛愛。

　　每天都是愛。

　　就這樣，她過著每天都是愛的日子，迎接著自己一百歲的生日。那天，生日派對辦得很盛大，她與許多男人狂歡，直到深夜。

　　可是這快樂的日子，卻在這第一百歲生日的隔天，起了變化。

　　一個年輕小夥子，居然沒依約前來與她共歡。一定是忘了，或許是睡過頭。

　　關上大門，她為著這男孩的不幸，感到遺憾。

　　可是隔天，另一個信徒也沒來。──怎麼回事？

　　她按耐著，不去理會這種異常。

　　第三天，還是沒有男人登門。

　　太奇怪了。

　　心裡雖然好奇，可是由於自尊，她才不想打電話去找男人。這時，一對情侶從窗外的對街經過。

　　那是她的一名信徒，挽著她。

　　不，那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她。她愣在原地，雙眼大瞪。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衝出屋外，跑到那對情侶的身後，一把拉住那男人。男人轉過身，露出訝異的神情，不知所措。

　　「這是怎麼一回事？」女神問。

　　「你不再是唯一了。」男人甩開她的手，「現在大家都能擁有妳。」

　　那男人繼續解釋，說有人從那些去世的科學家手中，取得了女神的身體數據，開始複製起她的身體。

　　由於科學的進步，打造女神的身軀，不再昂貴，於是她的身體將要量產。他告訴她，在不久後，一個又一個的女神複製人，將出現在大街小巷上。

　　「不－－！」她大叫，然後衝回家中嚎啕大哭，想否定發生的這一切。

　　不久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老婦人緩緩出現在拐彎處。

　　「怎麼啦，主人？」

　　「我……」

　　她看著原本該是自己的身體，滿是感傷。

　　現在的她，不再具有任何價值，因為她不再是無可取代了。

　　她想到那個忠心的男人。如果當年她不放棄自己的身體，那麼她就能與愛人，一同辭世。

　　晚了，一切都晚了，她錯過了在美好的巔峰中，結束自己生命的時機。現在她終於知道，原來那稍縱即逝的美麗，才是自己能承受的，也只有無可挽回，才是無可取代。

　　但現在呢，她能做什麼？

　　在悔恨中她步上樓，走進閣樓內，反手鎖上門。聽說，自此之後那扇門再也沒開啟過。

　　＜無可取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