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老王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九章 醒來

老王
·
·
火災後第十六天,劉毅在床邊談起往日相處,忽然察覺王建川手指微動,立即呼叫醫護。經檢查,王開始短暫睜眼,並以微弱聲音喚他。劉欣喜通知女兒與親友,同時遵從醫囑控制探視及刺激。甦醒尚未等於康復,卻讓漫長守候終於得到回應。

火災後第十六天下午出了太陽。連續幾天陰雨,病房窗邊終於有一塊亮光。劉毅嫌刺眼,把窗簾拉上一半,又覺得屋裏太暗,再拉開一掌寬。

王建川上午做完檢查,仍沒有清醒。醫生說繼續觀察,今天可以照常進行被動活動。劉毅按床尾表格做完兩組,在相應時間後簽名,特意讓萱萱看見,證明自己沒有多加。

午飯他吃的是番茄雞蛋麵。外賣湯灑進塑料袋,他在茶水間把盒底沖乾淨才拿回病房。麵泡得太軟,他邊吃邊說王建川以前煮麵總愛過涼水,冬天也這樣,吃進肚裏都是冷的。

“你還說有嚼勁。”他對床上的人說,“那叫沒煮透。”

吃完麵,他把床頭櫃擦一遍,發現灰色病號服最下面那顆紐扣又有一截線頭,拿小剪刀剪掉。下午護士來量體溫,告訴他病人對疼痛刺激有輕微反應變化,但一次反應不能說明已經甦醒。

劉毅立刻追問是什麼變化。護士說醫生會綜合判斷,讓他不要反覆掐病人試。劉毅否認自己會掐,等人走後只握住王建川的手看了看,連指甲都沒碰。

無事可做時,他從包裏拿出學生作文。上一篇批到“承諾”,下一篇寫“第一次去陌生人家吃飯”。學生把緊張寫得很誇張,進門時同手同腳,喝湯灑在褲子上。劉毅看著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跟王建川回家。

“跟你回村裏那次,還記得嗎?”他說,“你往我臉上弄了泥,讓我一路都沒發現。”

王建川沒有反應。劉毅把作文放到一旁,說自己到洗澡時才看見泥痕,裝作發火,把他嚇得不輕,後來兩人又鬧,王建川還撞到了頭。那時候母親在樓下等著吃飯,劉毅催他一起洗,洗完好下去做飯。

“現在叫你離遠一點都難。”劉毅說,“一條大腿就壓得我腰疼。”

他講到這裏笑了一下,沒再看作文。王建川的手掌攤著,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覺得人瘦了,手倒還是原來的大小。以前他說老王用力太大,握一下都疼,王建川便故意鬆得只勾著兩根指頭,走幾步又抓回來。

劉毅看著那隻手,想問他到底聽見沒有,沒有問。他把窗邊的椅子挪近,挪完才發現擋著護理車的位置,又移回去一點。窗簾上的亮光隨風晃了一下,王建川的臉仍沒動。

“以前我說不要,你就裝作沒聽見。”劉毅說,“叫你少吃肥肉也是。”

他停了片刻,鼻子有點酸,拿紙巾擦了擦。這些天對著病床說話,總以為已經習慣,說到一半還是會停住。話題太小,自己嫌沒有用;說得重,又怕老王真能聽見,聽了會難受。他最後不再挑,把想到的先說了。

“你剛跟我熟的時候,其實也不怎麼會說話。我問一句,你停半天才答。後來倒好,攔也攔不住。”

想到這裏,他低頭笑了一聲,握著王建川的手,沒有再擦那些細小的水印,又想起最早一起洗澡的尷尬。王建川嘴上裝得自然,身體反應卻一點不配合。當時劉毅還笑過他,自己卻也不大自在,那一點反應從來沒肯告訴他。

病房裏只有儀器聲,他膽子大了一點。

“你以前不是問我那天怎麼想的?”劉毅用拇指摸了摸王建川手背,“看見了。”

說完耳根仍有點熱。他低頭把被角掖好,又補一句:“我那時還笑你,你忘了?”

“其實我那時候也……”劉毅停了一下,先看門口,確定沒人,“也有反應。你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說完有些後悔,拿紙巾擦了擦本來就乾淨的床頭櫃。“這下滿意了吧?醒著問那麼多年,我不說,你又不高興。現在說給你聽,你倒一點反應都沒有。”

王建川的食指似乎彎了一下。

劉毅停住,盯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幾秒再沒有動,他懷疑是自己握得太緊,鬆開一點,手指仍保持原樣。

“別嚇人。”他說。

他拿起作文準備繼續看,那根食指又很輕地彎了一下。這次動作短,卻清楚。

劉毅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面刮出一聲。他不敢晃王建川,只按下床頭呼叫鈴,又衝門外喊護士。

護士很快進來,問發生什麼。他說手指動了兩次。對方一邊檢查一邊讓他退到旁邊,又通知醫生。劉毅站到床尾,兩隻手不知道放哪裏,最後抓住自己的衣角。

醫生到後先呼喚姓名,檢查瞳孔和指令反應。第一次沒有明顯變化,第二次王建川眉心皺了一下。劉毅往前半步,被護士抬手攔住。

“讓醫生先看。”

“我沒碰。”

“站這裏就行。”

光線似乎讓王建川不舒服。醫生調整床頭位置,叫他嘗試睜眼。幾秒後,眼皮輕輕抖動,睜開很窄的一條縫,很快又合上。

劉毅呼吸都放輕了。他想叫,醫生先提醒不要同時多人說話。房裏安靜下來,只剩醫生一遍遍叫“王建川”。

第二次睜眼持續久些,視線散著,先落在上方,隨後緩慢移動。醫生問能否聽見、能否眨眼。王建川沒有完成明確指令,喉嚨裏只有一點含混聲音。

“這是醒了嗎?”劉毅忍不住問。

“出現意識恢復表現,還要繼續評估。先別急。”

“眼睛都開了。”

“清醒程度有過程。”

劉毅點頭,其實沒聽進去多少。他站在醫生允許的位置,小聲叫了一次老王。王建川的眼睛停了一下,慢慢往聲音方向偏。

兩人的視線勉強對上。王建川看了很久,像認不清,又像沒有力氣保持。劉毅眼睛發熱,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怕自己模糊了看不準。

“是我。”他說,“老劉。”

王建川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護士用棉籤溼潤嘴唇,提醒他暫時不能喝水,也別勉強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試一次,喉間發出很啞的兩個字。

“老……劉。”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劉毅卻立即答應:“哎,我在。”

他說完便想俯身,護士擋住輸液管,讓他別壓到設備。劉毅只好握住沒有留置針的那隻手。王建川手指沒有回握,很快又閉上眼。

“怎麼又睡了?”劉毅急道。

醫生說這種階段清醒時間很短,疲勞後睡去常見,要繼續監測。隨後問了幾項簡單問題,王建川只對姓名有模糊反應,日期、地點均無法回答。醫生要求家屬保持安靜,不要一次灌輸太多信息。

“他叫我了。”劉毅說。

“這是好現象,但後面還要看。”

“他認得我。”

醫生點頭:“我們聽見了。”

劉毅這才不再重複。他坐回椅子,手還在抖,想給萱萱打電話,按錯兩次才撥出去。

女兒正在跟香港公司的同事開遠端會議,接起後聽見父親說“醒了”,半天沒出聲,接著問是不是醫生確認。劉毅被問煩:“眼睛開了,還叫我老劉,你說算不算?”

“我馬上來。”

“慢點開車。醫生說還要睡。”

掛斷後,他又通知小陳和黃老師,只說已出現甦醒表現,具體情況等醫生評估,不讓他們立即湧來醫院。小陳在電話裏哭,劉毅反過來叫她別吵,說病人需要安靜。

消息很快還是傳開。公司群裏發了一排祝福表情,黃老師問能否告訴學校同事。劉毅同意,只要求別發到網上。周明慧收到後回一句“知道了”,過了幾分鐘又發來周子衡的語音。少年聲音有些急,說讓王叔叔好好休息,等能探視再去。

王建川在半小時後又短暫睜眼。劉毅這次沒有講以前,只告訴他在醫院、火已經過去、萱萱正在來。他問疼不疼,王建川皺眉,似乎想動,立即被護士提醒不要用力。

“別亂動。”劉毅也說,“身上管子多,你扯壞了還得重新紮。”

王建川眼睛轉向他,露出一點不耐煩。那神情極淡,卻熟悉。劉毅鼻子一酸,嘴上先罵:“剛醒就瞪人。”

他坐近一點,把手放到王建川手邊,輕輕勾住他的指頭。王建川看著他,指尖也慢慢靠了過來。

“拉著呢。”劉毅說,“你不用使勁。”

他沒再追問疼不疼。兩個人對看了一會兒,王建川先合上眼,劉毅便鬆開些,讓他歇著。

護士笑了,說病人能有情緒反應是好事。劉毅問是否能給一口水,得到仍需評估吞嚥的答覆。他拿棉籤照指導潤唇,手抖得幾次碰到鬍茬。

“你鬍子很難看。”他說。

王建川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劉毅猜他想罵,心裏反而安穩一點。

萱萱趕到時,王建川又睡著。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懷疑父親是不是太激動看錯。護士把剛才記錄告訴她,確認病人確有短暫甦醒、能夠發出熟悉稱呼,但意識狀態仍需連續觀察。

“他真的叫老劉?”萱萱問。

“真的。”護士說。

劉毅在旁邊不滿:“我騙你幹什麼?”

女兒坐到床邊,眼淚這才掉下來。劉毅遞紙巾,又嫌她哭得動靜大。萱萱擦完說最吵的人明明是他,剛才電話裏整層樓都能聽見。

醫生晚間再次評估,王建川能短暫睜眼,對簡單聲音有反應,仍不能穩定執行指令。接下來要警惕感染、譫妄和呼吸問題,不能把一次甦醒當作已經脫離所有風險。

劉毅認真記下,問今晚能否留下。護士說可以一名家屬陪護,但不能反覆叫醒病人。萱萱讓父親留下,自己回去取乾淨衣服和洗漱用品。

她走前買了兩份粥。劉毅忙到晚上才想起吃,粥早已涼透。他去茶水間加熱,微波爐前排著三個人。他耐心等完,端回來時王建川仍睡著。

劉毅坐在旁邊吃粥,沒再喊。他吃得太快,燙到舌頭,含了半天涼水。夜班護士進來換藥時,他小聲問病人何時會再睜眼。護士說不知道,叫他趁現在休息。

十點過後病房關了主燈,只留床頭燈。劉毅把陪護椅放平,外套蓋在身上。躺下前,他握了一下王建川的手。

“我不叫你。”他說,“你自己睡夠再醒。”

凌晨前,王建川沒有再次說話。劉毅也沒有播放錄音,只把手機鈴聲調到最低,放在枕邊。

半夜王建川睜過一次眼,目光在床頭燈和輸液架之間停了幾秒。劉毅本來已經睡著,被護士喚醒後猛地坐起,毯子滑到地上。他問是不是又有情況,護士說病人短暫清醒,讓他坐穩再說話。

王建川聽見動靜,緩慢轉過臉。劉毅把椅子推近,問是不是疼。王建川張嘴,嗓音仍很弱,吐出一個“水”。護士說明目前要等吞嚥評估,不宜直接喂飲,先溼潤口腔。

劉毅拿著棉籤,按指導碰唇角。王建川下意識偏頭,似乎嫌這點水不夠。

“別挑。”劉毅說,“醫生沒讓喝,我敢給你灌嗎?”

王建川看了他一眼,眼皮慢慢落下。劉毅趕緊問護士這是不是又昏過去,護士重新觀察,解釋現在是疲勞後的休息,監護數據沒有異常,有變化會叫他,不用每次閉眼都喊。

“他以前睡覺也不這樣。”

“以前沒受這麼重的傷。”

劉毅點頭,棉籤拿在手裏忘了丟。護士指了指垃圾桶,他才反應過來。

後半夜他沒有真正睡沉。王建川偶爾動一下嘴唇,或皺一下眉,他便坐起來看看。第一次伸手摸額頭,被護士提醒不要影響睡眠;第二次他只把滑下去的被角拉好,動作儘量輕。

五點多,萱萱發消息問夜裏怎樣。劉毅回了“醒過,說要水”,女兒立刻打來電話,問喝了沒有、能否說整句。他解釋護士不讓喝,又提醒她別太早來,自己還能守。女兒說早餐已經買好,半小時到。

等女兒時,他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裏兩隻眼睛腫著,鼻翼也紅。他沖掉臉上的汗,把頭髮往後抹,抹不平,索性不管。回病房的路上,遇到同病區一名家屬,對方問是不是昨天下午那位醒了。他說是,對方拍了一下他的肩,叫他吃飯。

這句平常話讓他忽然很想笑,回房時卻又剋制住。王建川還在睡,護士正給他記錄體溫。劉毅把昨夜掉在地上的毯子疊起,不再蓋,準備拿回去洗。

萱萱到時帶了三份早餐,第三份買完才想起王叔還不能進食。她提著多出來的粥站在門口,有些窘。劉毅說留給自己中午吃,護士又提醒不能存放。父女倆只好在走廊把兩份合起來吃。

“我買的時候腦子一熱。”萱萱說。

“沒事,醒了就想給他買飯,正常。”

“你昨天也買了?”

“沒有。我知道他不能吃。”

她看父親一眼,沒有揭穿昨晚櫃子裏那隻多出來的茶葉蛋。吃完早餐,兩個人把所有熟食清走,只留一瓶未開封的水。

早班護士交班後,王建川再次睜眼。這回能停留稍久,聽見萱萱叫王叔,眼睛往她那邊動了一下。萱萱介紹自己,話還沒說完便被劉毅打斷:“他又不是不認識你。”

“醫生說要提醒。”

“那你提醒,別一次講太多。”

王建川眉頭微皺,似乎嫌兩個人爭吵。父女同時住口,隨後互相瞪了一眼。護士看了看儀器,叫他們留一個人在床邊,另一個先出去。劉毅主動讓女兒坐下,自己拎著垃圾袋去門外,回頭看見王建川的眼睛仍開著,才把門輕輕帶上。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