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性邀請》影評|在雜交性行為重新點燃婚姻關係的火花
*有劇透,敬請審慎思考或觀影後再閱讀*
「解開綑綁的厄洛斯啊,帶著狂歡的黃冠降臨! 祢不屬於單一的鎖鏈,祢是橫跨一切界線的解開者(Loosener of Cares and Ties)。 讓金色的酒杯漫溢,讓情慾流動在不被限制的夜裡; 祢召喚凡人拋下道德與戒律的沉重假面, 邀請我們共享未知的床榻與狂喜的盛宴(Invoke us to shared beds and secret delights)。 莫問伴侶的姓名,莫以獨佔束縛靈魂; 因為在厄洛斯的火炬下,所有的肌膚與熱情,都是向全宇宙敞開的邀請。」 ——阿那克里翁體詩集|《致厄洛斯》(To Eros)
一切都是由穿透天花板的噪音所引起的
有些電影開場的不用十分鐘,就讓人感受到坐立難安的尷尬。
由奧利薇亞·魏爾德(Olivia Wilde)執導兼主演的《開放性邀請》(The Invite)就是如此,在舊金山那精緻得像樣品屋一樣的公寓,賽斯·羅根(Seth Rogen)飾演的喬,跟魏爾德演的安潔拉,兩人像是路上那些被生活磨光熱情的喪屍,就這樣癱在深色皮沙發的凹陷裡。剛裝潢好的室內設計散發著中產階級的銅臭味,與安潔拉小心翼翼準備的晚餐餐點形成強烈對比,甚至連客廳吊燈上的水晶掛飾都彷彿在微弱地吶喊著不應該被擺飾在這。喬回家狂跟安潔拉抱怨折疊腳踏車的對話,在跟觀眾預告,他們十幾年的婚姻現在是真正活在墳墓裡,動彈不得。
這部改編自西班牙導演塞斯·蓋伊(Cesc Gay)舞台劇作品《Sentimental》的作品,最狠毒的地方,就是把舞台劇那種「硬把幾個人留在同一個舞台上裡互相表演」的戲劇壓迫感,完全無縫移植到了現代都會人的親密關係焦慮之中。
很多觀眾可能會被預告片給騙了,以為又是一部好萊塢拿「換妻」或「開放式關係」當賣點的獵奇喜劇。但若你願意把視角往後拉開一點,把這座精緻、冷漠且高壓的公寓放進古典希臘神話的鏡像裡看,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性愛冒險,而是一場徹頭徹尾、慘烈無比的現代版《賽姬與愛神》(Psyche and Eros)車禍現場。
在古希臘神話裡,代表「Psyche靈魂」的少女賽姬,被安置在一座金碧輝煌卻永遠被黑暗籠罩的宮殿中。她的丈夫——代表原始情慾與本能的愛神厄洛斯,只在漆黑的深夜裡降臨。賽姬聽得見他的呼吸、感受得到他肌膚的體溫,卻從未被允許親眼看清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者的真面目。她被困在一種「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詭異親密感裡,直到嫉妒與疑慮徹底侵蝕了她的理智。在一個無法忍受的深夜,賽姬終於點亮了手裡的油燈,試圖一窺真相,結果滾燙的油滴落在了愛神的肩上,愛神驚醒飛走,平靜宣告破滅,賽姬隨即被推入了一場漫長而出血的靈魂試煉。
喬與安潔拉正是活在當代水泥森林裡的賽姬。
天花板上那對剛搬來的鄰居——霍克(艾德華·諾頓 飾)與皮娜(潘妮洛普·克魯茲 飾),就是那個被隱藏在暗處的「愛神厄洛斯」。樓上傳來的不是噪音,而是某種原始、奔放、完全沒有被文明制度馴化過的生命力。喬對這股愛淫的聲音展現出極度強烈的嫌惡、反感與刻薄的諷刺,但只要你仔細看賽斯·羅根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就會明白他其實是怕得要死——他怕承認自己的魅力早已枯竭,怕承認這段婚姻早真的住在墳墓裡,兩人皆不得安寧;而安潔拉則在沉默中泛起了不安的漣漪,她再也受不了活在暗處裝聾作啞,所以她非要堅持邀請這對鄰居下樓共進晚餐。
當晚餐的燈光打亮,四個人端著酒杯圍坐在餐桌旁,鄰居坦然地在餐桌上拋出「要不要試試開放性關係」時,這座中產階級的精緻客廳瞬間變成了審判的情場。那根本不是什麼性邀請,而是一場殘酷的情感解剖,逼著這兩個早已精神離婚的男女,在情慾的鏡子面前,赤裸裸地面對彼此的殘破。
客廳就是舞台劇,演出無處可逃的情感壓迫
魏爾德這次作為導演,最聰明、也最考驗勇氣的地方,在於她完全沒有打算去掩飾這部電影改編於的舞台劇。
若換成其他好萊塢商業片導演,看到劇本有九成以上的戲份都在同一個客廳裡,大概早就焦慮得不行,開始硬插各種 flashback(閃回)回憶畫面、或安排角色跑去街角的咖啡館、酒吧開拓視覺空間了,甚至雜交畫面佔滿電影好幾十分鐘也是有可能的。但魏爾德偏偏反其道而行,她直接把客廳當成了一個密封的高壓鍋,拒絕用任何花哨的場面調度來偷懶。這種把角色硬生生逼入死角的對白角力,讓人直接聯想到愛德華·阿爾比在《誰怕維吉尼亞·伍爾夫?》裡那種室內對白的毀滅性,只是魏爾德在裡面揉進了更多屬於當代都會中產階級的酸楚與荒謬。
魏爾德極其擅長利用空間來玩極度殘酷的心理戰。
晚餐剛開始時,鏡頭語言維持著近乎冷漠的客觀性。鏡頭多半維持在平視、對稱的中景位置,四人端著紅酒杯談論藝術、裝潢品味與紅酒年份的畫面彰顯著中產階級的樣態,一清二楚。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得體,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社交用招呼與表情,鏡頭拉開的那段空間距離,其實就是文明社會裡大家用來自我保護的安全防線。
然而,當餐桌上的陳年好酒打開後,話題被霍克與皮娜這對「不速之客」硬生生拉進了「換妻」與「開放式關係」這塊道德禁區時,鏡頭的語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扭曲。
魏爾德抓住了舞台劇改編最核心的靈魂——觀眾與舞台劇演員近距離就能察覺的神情與演技。
在這個屋簷下,沒人能真正轉身離開。四人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不是去倒酒、或借用洗手間洗臉,但大家心知肚明,那些起立與離開都不是放鬆,而是逃兵在戰場邊緣短暫的喘息。每一次新對話,都是再一次將自己推向道德與心理的審判席。
由拉斯希達·瓊斯與威爾·麥克馬克操刀的劇本,其結構精密得就像一台運轉無聲的情感剖析機。台詞表面上滿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喜劇節奏。一開始的社交偽裝,大家只是假惺惺地聊著紅酒年份與裝潢品味,這完全是中產階級最愛的保護色。接著,鄰居坦然地宣告開放式關係的快樂,像一把重錘砸碎傳統婚姻用以自我安慰的道德優越感。緊接著,劇本又拋出了霍克曾透過窗戶偷看安潔拉裸體的暗流,把「看與被看」的私密界線徹底砸爛。 最終,混亂的情緒在邀請雜交的試探裡徹底爆發,喬甚至在試圖證明自身活力時意外扭傷了腰。
喬在第三幕那一扭摔倒在地,著實令人印象深刻。人在心理防線彻底潰敗的時候,身體往往會第一個挺不住。那一摔,把這對夫妻裝了一整夜的鎮定徹底摔得粉碎,底下全是一年沒有碰過對方、對肉體跟情感極度失落的真面目。在這個高壓客廳裡,每一次倒酒、每一次沉默,都是在逃避一場已經降臨的情感拷問。
猶如爵士四重奏,四位戲精的演技大考驗
像《開放性邀請》這種把所有寶都押在對白上的室內情境喜劇,演員演技但凡有一丁點水份,或是節奏掉了一拍,整部電影就會瞬間塌陷成一場令人尷尬的年終尾牙劇本朗讀。但好在這四位演員,在鏡頭前激盪出來的火花,簡直像是一場極高密度的爵士現場重奏。
賽斯·羅根這次的表現絕對會刷新所有人對他的認知。他徹底撕掉了過往在粗俗喜劇裡那種「只會抽大麻、發出狂放傻笑」的宅男標籤。他演的喬是一個典型的「焦慮防衛型」中年男人,面對魅力消退、事業卡關與肉體無能時的自卑,被他演得酸刻薄又脆弱。在餐桌上,羅根透過許多極微小的肢體動作——緊捏酒杯捏到發白的手指、在椅子上不安地調整坐姿、以及那雙在嘲弄背後閃爍著慌亂與求救的眼神——精準地面對尊嚴崩塌時的僵硬。當他在第三幕受傷躺在沙發上、被迫剝下所有攻擊性外殼時,羅根將荒謬喜劇的悲劇底色演得令人動容。
奧利薇亞·魏爾德自己飾演的女主角安潔拉,則是這場情感風暴的內核。她的靈魂處於一種長期精神與肉體雙重營養不良的狀態。魏爾德將安潔拉內心的拉扯處理得極其敏銳,她一方面試圖維持中產階級婚姻的安定與優雅,另一方面卻對自己日漸枯萎的生命力感到無比焦慮。魏爾德的眼神充滿了豐富的情節,當她聽著鄰居談論毫無禁忌的情慾時,眼神中既有被文明規範束縛的恐懼,又有無法掩飾的渴望火花。特別是跟艾德華·諾頓單獨說話那一段,女人突然發現自己「還會被別的男人當成性感對象」時的那種神情微動,幾乎不需要台詞,眼神就全說了。
至於艾德華·諾頓,霍克這角色若處理不好,極易流為油腔滑調或單純的色情狂,但在諾頓的演繹下,他成了一位帶有某種哲學氣質與狂歡色彩的誘惑者。諾頓為這個角色注入了一種優雅而危險的吸引力,他的聲音低沉、眼神專注,每一次開口都彷彿帶著看穿人心的穿透力。特別是霍克發表了一段關於自己名字由來與生命短暫的長篇獨白,他將一個看似奔放不羈的男人背後對生命虛無的深層焦慮演得極具感染力,讓這個角色超越了單純的喜劇符號,擁有了極強的人性厚度。
最後是潘妮洛普·克魯茲,她的加入簡直是整部電影的情緒幫浦。克魯茲演的皮娜潑辣、熱烈且敏感,直覺強得可怕。她擁有直覺般刺破他人偽裝的能力。在餐桌上,克魯茲運用她豐富的表情與強烈的肢體語言,完全主導了對話的情緒起伏。她可以在前一秒展現出無拘無束的性感笑聲,下一秒就用最直白、最不留餘地的台詞,精準地切中喬與安潔拉婚姻中最難堪的瘡疤。克魯茲與羅根之間的喜劇反差,以及她與魏爾德之間那種女性同儕的直覺理解,構成了全片最高級的黑色幽默(Black Humor)與情感火花。
當兩人一起敲響的樂聲響起
整晚的酒精漫延、尖酸刻薄的諷刺、實體傷害與情緒暴走之後,《開放性邀請》最值得讚賞的地方在於——它並沒有給觀眾一個討好的好萊塢式大團圓,也沒有走入毀滅式的崩潰。
喬與安潔拉最終沒有真正踏出雜交的那一步,這場看似荒謬的肉體冒險在現實層面上徹底搞砸了,但卻在心靈層面上完成了彼此的救贖。
電影最後,喬坐回那架很久沒人彈過、冰封多年的鋼琴前,手指落下,試探性地敲下琴鍵,彈奏出一段沉靜而充滿情感的旋律;而安潔拉緩緩走近,靜靜地站在一旁聆聽,隨後加入了他。這個畫面具有極高的象徵意涵,鋼琴聲算不上什麼華麗的樂章,但卻是這兩個人在爛透了的生活廢墟裡,重新認出彼此的暗號。
親密關係真正的危機,往往不是愛情的消逝,而是真實的冷漠。許多走入平淡的伴侶,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平與秩序,選擇將衝突、恐懼與渴望埋入冷漠的陰影之中。然而,沒有風浪的平靜,往往意味著婚姻關係正逐漸步入墳墓。鄰居帶來的開放性邀請,不過是一把引燃油燈的火種;真正救贖這段關係的,是喬與安潔拉有勇氣在燭光下了解彼此最脆弱、最不完美的真面目之後,依然選擇握緊對方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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