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班與半個饅
那時候我們鎮上還是五年制小學,五年級讀完,就直接升初中了。
小學畢業那年,我的數學成績是全校第一。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真的能靠讀書走出農村。那種感覺,就像是握住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一把鑰匙。
後來鎮中學錄取了我。老師告訴我,按成績會進實驗班。那幾天我高興得不行——實驗班在學校是最好的班,裏面都是成績最好的學生。我甚至已經開始想象以後考高中、考大學的事情。
十三歲的孩子,對未來的理解很簡單:只要成績好,未來就會越來越好。
開學那天,我揹着書包去了學校。教學樓前面貼着分班名單,很多學生圍在那裏。
我擠進去,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沒找到。
我以為自己看漏了,又從頭找了一遍。
還是沒有。
我開始一張一張地找。第一張,沒有。第二張,沒有。第三張,還是沒有。
直到最後,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實驗班,是一七班,普通班。
我站在那裏愣了很久。直到後面有人催我讓開,我才慢慢走開。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成績好,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揹着書包走進一七班。
一七班在一樓,窗户朝北,一年到頭都顯得有點陰。冬天尤其明顯,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人手發僵。
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翻開數學課本,發現老師講的內容我都會,那些題目做起來沒什麼難度。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沒有小學畢業時那種興奮感了。好像從看見名單的那一刻開始,心裏某個地方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過幸運的是,嚴正兵也在一七班。
他是我一個村的,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田埂上跑過,一起下河摸過魚。有時候放學回家,還一起幫家裏割豬草。他成績也很好,尤其是數學。有些題目我們兩個能爭半天,誰也不服誰。
後來不僅分到了同一個班,還分到了同一個宿舍。宿舍裏擺着上下鋪鐵架牀,晚上翻個身,整張牀都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冬天特別冷,被子薄,我們有時候乾脆把被子疊在一起蓋。
熄燈以後,宿舍裏總有人説話——有人聊老師,有人聊家裏,有人聊哪個女生好看。而我和嚴正兵聊得最多的,永遠是題目。聊數學,聊考試,聊以後考哪個高中,聊長大以後去哪裏。
那時候的我們都覺得,讀書就是通往未來的路。雖然誰也説不清未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嚴正兵知道我家裏情況,他也從來不問,更不會説那些安慰的話。
食堂打飯的時候,如果他多打了一個饅頭,總會順手掰一半給我,什麼都不説——就像那半個饅頭本來就該是我的一樣。
有時候是一半饅頭,有時候是一勺鹹菜,有時候是一塊紅薯。都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可那時候,那就是朋友。
後來我離開學校的時候,沒有跟太多人告別。我怕自己開口,也怕別人開口。
那天下午,我從教室門口走出去,沒有回頭。我不知道嚴正兵有沒有看見,也不知道他後來坐在座位上想了什麼。
我只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我的人生走向了另外一條路。
很多年過去,小學畢業考了多少分,實驗班名單上都有誰,老師的樣子,全都模糊了。
可有兩個畫面,我一直記得。
一個是公告欄前,我把名單找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在一七班裏找到了自己。
一個是冬天食堂裏,嚴正兵把饅頭掰成兩半,遞給我,什麼都沒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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