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四)
五
后来的事,甘需跟王嘉的残简上记的差不多——甘需后来把自己的见闻写下来,辗转流入了那些断简里。
尸罗在燕都又住了几日。他每日正午都坐在日头底下,不戴帽,不遮阴,就那么坐着。旁人看去,他的身子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像雪人在化。有时他变成一个佝偻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窝深陷,老得像一棵枯树;有时他又变成一个婴儿,红通通的,蜷在蒲团上,拳头攥得紧紧的。
老,少。老,少。反反复复,像在演示什么。
昭王起初看得心惊,后来渐渐看出了些意思——尸罗是在给他看"轮转"。一会儿老,一会儿小,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反反复复,没有尽头。这便是浮屠说的"生与死是一根绳子上的结"。
最后一天,尸罗坐在偏殿里,忽然不动了。
侍卫去探他的鼻息,没有了。身子也凉了。
昭王得到消息,赶去偏殿。尸罗盘膝坐在蒲团上,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闭上了。但偏殿里弥漫着一股香气——不是他平日净瓶里水的气味,是一种更浓、更深、更悠长的香,像无数种花香揉在一起,又比花香沉稳。
"死了?"昭王不敢相信。
方士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瑕丘却说:"妖人术尽而亡,此天谴也。大王不必挂怀。"
甘需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尸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笑。
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是从尸罗的身上生出来的。清风绕着蒲团转了一圈,拂过尸罗的脸。
尸罗睁开眼。
他活过来了。还是那个样子,白须,亮眼睛,灰褐袒肩衣。他合掌,对目瞪口呆的众人微微点头,像是道了声歉。
"失礼了。"他说,"让诸位受惊。"
瑕丘却瘫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白。甘需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昭王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死而复生?"
"未曾死。"尸罗摇头,"只是入定。色身可以灭,可以复生。但那灭与生之间,有一个不灭的东西。浮屠证的,是那个不灭的。"
昭王站了很久。他想问那个"不灭的东西"是什么,但他问不出口。他知道,问了,自己也未必听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