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968·冬·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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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中被带走的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牛棚在城西一所废弃中学的角落里,以前是体育器材室。窗子用木板钉死了,门缝灌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已经被人踩实了,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六个人——两个教授、一个老作家、一个从前是报社主编、还有两个他叫不出名字的。
审问他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钢笔敲桌子。
“陈建中,你写过一本历史书?”
“写过。”
“《蝼蚁的世界》?”
“是。”
“蝼蚁是什么意思?”
陈建中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地上有一个烟头,已经灭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蚂蚁。”
“蚂蚁?”年轻人笑起来,“你是说人民是蚂蚁?”
陈建中没有回答。
“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写的那些东西——陈守礼剪辫子、陈启山躲进山里、陈怀南……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攻击社会主义!”
陈建中还是不开口。
年轻人把桌子一拍,钢笔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坐下,压了压火气。
“你写这些东西,是想留给后人看,是吧?你想让后人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你们这些人是‘被迫沉默’的?”
陈建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凉。就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窗外的光——不是光本身,而是光在墙上投下的一片影子。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的眼神在笑。”
陈建中又低下头去。不是因为怕,是他突然发现,这个人——这个审问他的人——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年轻人用钢笔敲桌子的节奏出卖了他:急促、不稳、像敲在虚掩的门上。
那天晚上他被带回牛棚。稻草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墙坐着。墙很冷,但背后就是北京,就是那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在想怎么出去——他在回忆。龙华刑场那一段他写了几百次都不满意。但此刻,蹲在牛棚里,背靠着北京冬天的墙,他忽然知道那天早上陈怀南是怎么站着的了。
脚镣的声音。六个人一排。枪响。
他用指甲在墙皮上轻轻地划了一道。留个记号。不是记日子——是告诉那堵墙: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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