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張鈔票的重量 第二章

他們沒有交換聯絡方式。

沒有約定下一次見面。

甚至沒有正式道別。

對兩個陌生人而言，那天晚上的談話本來應該到此結束。

可是世界有時候喜歡開一些沒有必要的玩笑。

三個月後。

林知夏在羅馬拍攝一支珠寶廣告。

周野正在同一座城市的一間麵包店工作。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天傍晚。

林知夏從攝影棚離開。

經過一條狹窄的街道。

她聞到剛出爐的麵包香。

停下來。

推門。

然後又看見了他。

周野穿著麵包店的工作服。

正在把剛出爐的麵包一個個放上架。

林知夏看著他。

「你怎麼又在這裡？」

周野抬頭。

「妳怎麼又來了？」

「我工作。」

「我也工作。」

她看著他的手。

「又賺多少？」

周野笑。

「今天還沒下班。」

「那下班以後呢？」

「數錢。」

「然後笑？」

「當然。」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奇怪。」

周野點頭。

「我知道。」

那天晚上。

周野拿到薪水。

一百零五歐元。

他站在店門口。

還是盯著錢看，還是笑。

林知夏站在旁邊。

看著他。

「你永遠都不會覺得夠嗎？」

「什麼？」

「每次都笑。」

「這跟夠不夠有什麼關係？」

「那你為什麼看？」

周野把鈔票疊好。

「因為我知道它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

「代表我今天沒有白活。」

林知夏皺眉。

「工作才算沒有白活？」

「不是。」

周野搖頭。

「是我今天付出了十二個小時。」

「世界給了我一百零五歐元。」

「這是一筆交換。」

「我只是喜歡看交換完成的樣子。」

林知夏第一次發現。

她和他真正不同的地方，不是窮與富。

而是：周野知道一百歐元是由多少時間換來的。

而她不知道。

幾天後。

兩人在一家小餐館再次坐下。

不是約會。

只是碰巧都沒有趕時間。

林知夏問：

「你到底為什麼一直做這些工作？」

「哪些？」

「洗盤子、搬貨、送外賣、麵包店。」

周野喝了一口水。

「我想知道。」

「知道什麼？」

「如果一個人沒有錢，他要怎麼活。」

林知夏笑了。

「你知道自己很任性嗎？」

「知道。」

「你知道你可以花錢買回這些時間嗎？」

周野沉默。

「知道。」

「那你還做？」

「因為我想看看。」

「看什麼？」

周野望著窗外。

「我想知道錢到底有多重要。」

林知夏問：

「知道了嗎？」

周野點頭。

「比我以前想像的重要。」

這個答案讓她有些意外。

「以前呢？」

「以前我以為錢只是數字。」

「現在？」

「現在我知道，錢有重量。」

林知夏看著他。

「什麼重量？」

「一個人為它付出的時間。」

她沉默了。

那天之後，兩人偶爾會碰見。

不是因為約定，而是因為他們都在世界各地。

林知夏的工作讓她不停飛。

周野的「旅行」也讓他不停換城市。

東京、巴黎、羅馬、紐約、倫敦。

有時候隔幾個月，有時候一年。

每次見面，他們都會談「錢」。

但從來不談彼此。

不談感情，不談家庭，不談過去，只談錢。

紐約。

林知夏問：「你覺得錢能買自由嗎？」

周野說：「能。」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說錢不是最重要？」

「我沒說不重要。」

「那你為什麼一直拒絕回去？」

周野笑了。

「因為我以前太容易得到自由。」

「什麼意思？」

「我想走就走。」

「想住飯店就住飯店。」

「想換工作就換工作。」

「想離開一座城市，直接買張票。」

他看著她。

「所以我以前一直以為，所有人都可以這樣。」

林知夏沒有說話。

這是第一次。

他真正承認自己的無知。

而在倫敦。

周野問她：「妳為什麼一直工作？」

林知夏說：「因為錢。」

「需要那麼多？」

「不是。」

「那為什麼？」

她沉默。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有一天醒來，銀行帳戶裡沒有錢。」

周野問：

「妳現在有多少？」

「很多。」

「夠一輩子嗎？」

「夠。」

「那妳為什麼還怕？」

林知夏答不出來。

因為她第一次發現。

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沒錢。

而是那個曾經沒有錢的自己。

可是故事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孟買。

那是一個炎熱、潮濕、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下午。

林知夏剛結束拍攝。

她在飯店門口看見一個小女孩。

女孩赤著腳，手裡抱著一個破掉的布娃娃。

她沒有伸手乞討，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飯店裡進進出出的人。

林知夏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

周野從另一側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幾袋食物。

「你怎麼在這裡？」

林知夏問。

「幫忙。」

「你不是在體驗窮人生活嗎？」

周野看著那個女孩。

「以前是。」

「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把一袋食物遞給女孩。

女孩接過。

鞠了一躬。

然後跑走。

林知夏看著她。

「你開始改變了。」

周野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只是發現。」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缺的不是錢。」

「而是一個選擇。」

當晚，周野收到一通電話。

他的父親病危，家族企業也出了問題。

董事會要求他回國。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三天後，全世界財經新聞刊登了同一個消息。

周氏集團董事長病重，唯一繼承人周野正式接管公司。

林知夏看著新聞。

她終於知道。

那個她一次次遇見的「窮人」。

從來都不是窮人。

他是一個億萬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