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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永生真的这么值得,凭什么我们不能试试?
2002
我四岁时去过一次天文馆。我和爸爸站在队尾,排队鱼贯,急不可待,等着把眼睛放在一支天文望远镜的开口处;我依旧记得我那时的幻想——透过目镜,光线直达太阳系,穿透土星之环!我想象看到彩色的天体,行星、太阳,和作为背景的,橙绿交加的星云——创世之柱、马头星云图层之上,砖红色的土星和灰色暗沉的冥王星穿梭其中。
终于我雀跃不已,把眼睛凑近镜片。一小片模糊的圆射出明亮的白光,圆形之外是直白的黑暗。视野中除了几个有趣的灰黑色小点(当时我把污渍之一看做火星,直到大约十年后的一天才突然清醒)之外,空空如也。我欢呼雀跃的跑回去,想要爸爸也看,但职员已经在我面前拉起了隔离线。大概是时间到了。现在的我依旧能理解我当时的错愕和不甘。这件事发生后的二十五年内,我每次想起时心脏还是会微微一颤。
2666
在不久远的第2666年(这个年份存在于我所有具有终结或开端气质的梦里,这个数字有一种诱饵般的错觉:仿佛只要再过一小段时间就能抵达),人类以一种直白的方式,即进步,达到了永生。过程缺乏戏剧性,没人写诗纪念,但梦中的体验与情节并不按时间轴上演。在我的惊鸿一瞥中,所有已来的未来,「黑客帝国」、「赛博朋克」里的未来,都化作激流直接涌入神经。漂浮在无数骸骨之上,轻飘飘如同云端一样的未来,没有一丝下沉的迹象…在这无足之轻里,触手皆是虚空。我逐渐(也是在同时)理解,更多的时间并不自动增殖出更多的事物。死者以没有重量的缺席,缺席了一个没有重量的未来。我想要复活所有地球上曾存在过的死者。
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这执念超乎『传统』。一切不平尚可由制度、暴力、继承、土地、语言或偶然解释,但如何解释历史的阶级?何种阶级落差可以大过时间?未来永久开放参观,拒死者于门外。在复活日之前,大约存在过 1500 亿个死者,而现在已大概有一万亿人(我们已经殖民了小半个银河系悬臂的上千个恒星系,囊括了疏散星团中的紧密星座、星流尾迹的孤立恒星,以及暗星云阴影下的新生星系,从本地泡延伸至古尔德带边缘);一小撮人死在了门槛前。历史存在一个空洞:我们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但能说出那个空洞的精确尺寸。死者透过2026年的我,在向2666年的我请愿,主张复活的权利:如果未来真的如此值得体验,那么我们这些死者凭什么不能一试?让我们,和数千年积攒下的所有深埋地下的骸骨也加入永生吧!
逝者们
这个概念自古有之。六世纪拜占庭称这些死者为 ante portas aeternitatis,意即「站在永恒之门前的人」、「未被明天看见的人」。但丁也曾把一些灵魂安置在存在之边缘,那里空缺了地狱更深处那些精密的痛苦。这些死者死亡于地狱存在之前。在那里,他们在地狱的门廊中游荡,听见里面传来永恒的回声,却始终不会被点到名字。门不是被锁上的,只是太晚才出现。死者的诉求只是要求被领到那支望远镜前,至于里面是火星还是污渍,那是另一回事。
名单
在 2666 年,我把这种执念技术化。我想要通过科学复活人类。这次的终末没有审判,只有复活,而且纯粹由人发起!
最后死亡者优先。先死亡者优先。伟大者优先(尤其是 21 世纪的前 10 年)。殉道者优先(苏格拉底和赛义德·库特布谁优先仍要讨论)。灵魂较轻者优先。婴儿优先。残疾人优先(但他们复活后仍是残疾)。死于暴力者优先。被彻底遗忘者优先(但难点在如何录入名单)。拒绝复活者优先。共产主义者优先(他们复活后将继续寻找下一个将要被推翻的社会结构)。革命者优先(共产主义者除外)。罪犯优先。最后一名坚持用纸笔写信者优先。自杀者优先。所有历史书记载的叛徒优先(复活后,犹大和彼得将不会离得太近)。从未被爱过的人优先(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选择)。
曾被复活过的人优先(拉撒路一生中死了两次。如果他再次复活,他大概会永远活在怀疑里。他将会被设为对照组:复活技术是否持久?是否会崩溃?拉撒路的第三次生命将成为一个测试案例)。死于永生技术副作用的人优先。在梦境中预演过这一切的人优先。名字总被写错的人优先。保存过他人名字的人优先(举例:图书馆员、书记员、抄写员、记忆超群者)。临死前没来得及说过「再见」的人优先。所有承诺和被承诺过「来世再见」的人优先(承诺者优先于被承诺者)。所有死于出生的人优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