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脓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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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一次走在这条路上。


这是她去上课必定会走的一条路。进校门,走过这一条长长的在高架桥底下的路——这条路很热闹,顶上是快速路。车子飞驰而过,轰隆轰隆响,若是有汽笛声突然响起,大概会让人觉得头顶上飞驰而过的不是汽车而是火车了。冬天的时候,这条路显得很寂寥。车子在头顶上飞驰而过;桥和路中间形成了风洞,让本就呼啸的风更大了,风灌进衣服,冷是刺进来的。它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刺入身体内部,让人抖起来,手自然缩在胸前抱着自己,似乎那样就能更暖和一些。那时候,她走过这条路的时候脖子总得缩着。总说这么缩着对肩膀不好,脖子也会酸,但下意识就会这么做。她一直想买个手套在冬天的时候穿一穿,因为手总是很冷,这样不管穿多少也都是冷的,尽管帽子和围巾都穿着。手也会僵,张一张手,活动不开。甚至冷得麻木,疼痛。她觉得这很麻烦,手机都没有办法玩,写字也写不了,一直在发颤,冻得僵硬的手指也没有办法像夏天手指灵活的时候一样顺畅地控制笔。笔尖似乎也不是划在纸上,仿佛是在木板上刻字,但她没有刨子,只有一个细细的笔尖。她不敢太用力,否则这笔尖就会马上断掉。冬天也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实体,捏着她的手不让她做任何事,威胁着她去暖自己的手,不然手就永远不属于她自己。高架桥中间有缝,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从那缝隙之间流下来,所以尽管头顶上是高架桥,那条路也总是下着雨的。那雨似乎从未停过,经久不断地下着,淹没了路,淹没了学校,淹没了城市。但并不会有一个晴女让着雨停下。因为那雨,并不是来自于天气,而是高架桥自身所必然流出的脏污的水,就像人们的伤口必然会流出的脓。路湿漉漉的,雨下多了,雨水就积在路两侧。这条路在学校的边缘,平时很少人会走,所以虽然学校经常修路但是这条路的下水道总是缺乏维护。路上还有很多减速带,塑料做的,下雨的时候特别滑。之前她开车经过的时候还摔过。一条长长的擦痕撕扯开她膝盖的皮肤,露出红色的血肉。血肉上沾满了小石子和脏水,后来给这伤口消毒的时候她的脏话填满了房间。那伤口尽管长好了,但到现在还留着一条白色的长长的印记,像是那场雨在她身上存在的证明——再转一个弯,就到教室了。


她之前一直都是骑电动车经过这条路的,今天是用走的。本该在昨天晚上给电动车充电,但她昨晚回家的时候忘了这件事。她总是忘记事情。大事小事都会忘,或者是把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当作最近才发生的,也有时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当成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于是手机的提醒软件里面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提醒——洗衣服、写作业、和某些人见面,等等。或许这意味着她要去看医生了,她这么想着。她很久没有去过,她讨厌那个地方。脏兮兮的黄色瓷砖,每天都被无数的人踩过,蓝色的长椅坐满了人,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初高中生,有时没地方坐,人们便只能站着,或者坐到楼道去。他们面无表情,或盯着手机,或盯着叫号的屏幕,或走来走去。通往诊室的保安们守着门,直到叫到号才放人进去见医生。导诊台的护士,隔着一块厚重的玻璃,通过那玻璃上开着的一个小小的只够手和问卷通过的小窗给人们递问卷,用一个连接着装在玻璃上的扩音器的话筒一遍又一遍为人们解释问卷怎么填,问卷要多少钱。无论是温暖而坚实的声音还是温柔平静的声音,通过那扩音器,总会变得低沉压抑。这声音填满了大厅的空隙,加上大厅密密麻麻的人,让呼吸都变得急促。有时会有一些怎么都解释不清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问一样的问题,他们一遍一遍解释,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人们纷纷看向导诊台——护士和问问题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人的视线,那视线尽管他们有时不会直接注意到,但似乎依然施加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之后他们的话语声很快又降下去,似乎人们的视线中充满了智慧与理解,刺进那人的脑袋,让那人马上就理解了护士的话语。内部的候诊区很亮堂,贴满蓝色墙纸。进去诊室,是一个巨大的,隔音极好的空间。椅子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了。医生坐在身边,桌上除去电脑和打印机,还摆着纸巾和绿植——盆是塑料做的。医生轻声细语地问着情况,问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开心。和医生分享难过的事情,医生听着会为你难过;分享开心的事情,医生也一同快乐,似乎从来只是朋友在聊天。但这些关心和问候,也只局限在诊室——如果说是朋友,她甚至连医生的微信都没有,哪有朋友连微信都不加的呢。这些都不过是工作罢了,她想着。看完医生,又会重新回到外面那个嘈杂不安的环境。等候的人们依然等候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或许,他们中的一些人总期盼着好起来,那样他们便不用再回到这个地方,但能够好起来的向来只是少数幸运儿。每每问医生这个问题,医生们总说坚持治疗就会好起来的,但她心里很清楚——永远不会,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像是路上永不停歇的雨。


她拐过了那个弯,进到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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