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雄二遠行

大野雄二在生日前幾天，以八十四歲高齡離世。

大家對他印象最深的作品，可能是《魯邦三世》（ルパン三世）的系列配樂，這段時間的悼念新聞稿，多半也從這個頭銜起筆。從1977年最負盛名的魯邦三世TV版第二季（本季也是魯邦TV系列最長篇，共155話）開始，將近50年的時光，大野雄二為魯邦打造了超過1000首作品，光main theme就有五、六種主要版本，以及超過三十種經他重新構思與改編的變體。

主要的版本包含 '78、'79、'80、'89(這版反而最常被電視特別節目使用)、'97、2015等，大野把Funk跟Jazz帶進了魯邦，1978年的首部原聲帶《ルパン三世 オリジナル・サウンドトラック》（Lupin the 3rd ORIGINAL SOUNDTRACK）更是日本Jazz fusion的代表作品。這些年來，大野雄二操刀的魯邦三世原聲帶，不下二十餘張，每張唱片都是黑膠玩家的逸品。

除了上面的錄音室專輯外，以下也附上一些我個人喜愛的現場版本。其中第三個版本並非魯邦的主題曲，而是1979年由宮崎駿導演（題外話，這部還是宮的第一部動畫長片）的魯邦三世第二部劇場版電影《魯邦三世 卡里奧斯特羅城》（ルパン三世 カリオストロの城/The Castle of Cagliostro）的插曲〈炎のたからもの〉，也是我個人十分心儀的作品。

當然除了最有名的主題曲，我個人私心偏愛的還是〈LOVE SQUALL〉：

大野雄二的音樂基本上是跟魯邦一起進化的。原聲帶服務於作品；音樂是角色性格的一部分，但大野的作品無論跟魯邦擺在一起或單獨拿出來看，都依然精彩。他總能在那層華麗的管弦樂包裹下，塞進一絲絲深夜裡特有的寂寥感。那是一種紙醉金迷後的虛無，是怪盜在得手之後、在黎明街頭孤獨點起的一根菸。

關於怪盜的話題，先容我暫且擱筆。

大野雄二是昭和時代的BGM，不單單只因為魯邦三世。在大野接下魯邦的兩年前，他替甫創立的角川映畫開山之作——被認為是日本電影「名作中の名作」、「最高傑作」的《犬神家一族》製作了主題曲《愛之敘事曲》（愛のバラード）。

戰後的日本，在高度經濟成長中迅速成為世界級消費社會。高速公路、百貨公司、高級酒吧、進口洋酒與爵士喫茶店，共同構築了七〇年代日本人對現代都會的想像。然而，在經濟奇蹟的背後，戰爭的創傷與舊時代的幽靈卻從未真正離開。

豪門家族的腐敗、黑金、財閥、地方封閉社會，以及高度都市化後的孤獨感，共同形成了昭和時期特有的文化氣味。而這股氣味，幾乎全都濃縮在《犬神家一族》的主題曲〈愛のバラード〉之中。

《犬神家の一族》原作是橫溝正史在1952年創作的推理小說，在1976年市川崑導演的這版之前，1954年另有一版，但難以比擬市川崑這部的影響力。

〈愛のバラード〉與上述魯邦三世的主題曲一樣，經常出現在日本各大節目之中，尤其在綜藝節目每當有各種戲仿橋段，諸如宣讀遺囑、地方豪門家族正式出場、甚或只是有人戴起面具，更經典的是雙腳朝上，做出倒立姿勢，形似《犬神家一族》裡著名的「佐清的腳」（スケキヨの足）雖然那雙腳其實不是佐清，便會響起這段BGM（當然更多的可能是在家產爭奪或take到山間古宅的畫面時才會出現），許多人甚至未必看過電影，卻早已在無數電視節目中聽過這首曲子。

以下分別是〈愛のバラード〉的原聲帶版、交響樂團版以及爵士trio的改編版，均由大野雄二演奏。

1976年的犬神家對很多人來講是恐怖的童年回憶，而這首曲子將淒美與恐懼完美揉合。空靈的德西馬琴聲 (Hammered dulcimer)，彷彿撥開了戰後日本豪門深處的屏風，露出裡面腐朽的貪婪與血緣的咒縛。大野雄二的音樂在此時化作了一種鬼氣，不靠刺耳的驚嚇，而是用極其優美的旋律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感到背脊發涼。這首曲子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它過於優雅。它不像恐怖片配樂，更不像驚嚇音效隨時準備突然Jump scare。相反地，它華麗、溫柔，甚至帶著某種高貴。

然而，也正因如此，它才更加令人不安。

電影中的犬神家，是戰後日本豪門社會的縮影。家父長制、迷戀血脈或姓氏的傳承、壓抑的人性欲望，在龐大遺產面前逐漸崩壞。名偵探金田一耕助調查的，表面上是連續殺人事件；實際上，卻是整個舊時代家族倫理的腐爛。大野雄二的旋律聽起來如此優雅，卻又如此陰森，像龐大家族腐敗時散發出的一絲帶有劇毒的香氣。

最後，談一下《人間の証明》。

《人間の証明》1976年由森村誠一原作，1977年由佐藤純彌執導，角川映畫的第二部作品。戰後日本在美日同盟架構下形成特殊的社會結構，最重要的表徵是駐日美軍的存在。這個結構一方面帶來經濟起飛與都市繁榮，以及某種恩庇侍從；另一方面駐日美軍也帶來龐大的社會問題，擾亂治安、性犯罪層出不窮，而且難以根治。在光鮮的城市下，隱藏著被遮蔽的暴力，在大時代中被忽視的邊緣人群，像是被社會主流敘事遺棄一樣。這部電影的男主角是松田優作，松田本身是第二代韓裔日本人，雖然當時幾乎沒人知道這件事。

而大野雄二的作品裡，這首反而是在我心裡迴響最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