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及《終局之戰》重映影評|用十年鋪成的巨大場面雙部曲
*有劇透,敬請審慎思考或觀影後再閱讀*
請聆聽我,萬物的宰制者,眾生終將歸趨的神聖之主,你將有限的時間分配給所有人,將他們帶離世間。你的沉睡將靈魂從肉體的束縛中解脫,當你切斷生命的紐帶,便將我們帶往黑夜與死亡的深淵。
你是萬物的終點,不論君王或是平民,在你的權能面前,無人能逃脫你不可動搖的法則。青春的繁華、歲月的累積,皆在你的一念之間凝結,你對所有人公平無私,不偏袒強者,亦不輕視弱者。請以慈悲的姿態降臨,帶來安詳與長久的安息,賜予我們平安的晚年,並在時刻到來時,溫柔地接引我們的靈魂。
———《奧菲斯頌歌 第87首:致塔納托斯(死神)》
薩諾斯的霸權:當反派拿走主角的劇本
若把時間倒回 2008 年《鋼鐵人》第一集上映那天,假設你跑去加州迪士尼總部,跟製片人說:「十年後你們會砸上億美元,拍一部讓紫色大塊頭把所有超級英雄揍得滿地找牙、最後還讓他平平靜靜跑去小木屋看夕陽種田的電影。」那些高層大概會直接叫警衛把你趕出去。
但在 2018 年的《無限之戰》裡,導演羅素兄弟真的就這麼幹了。
光是《無限之戰》的開場,電影完全沒給觀眾任何緩衝時間。畫面一亮,阿斯嘉那艘破破爛爛的難民船已被打爛,索爾像沙包一樣被踩在腳下,洛基則在他面前生生捏斷脖子。這不是為了炫耀薩諾斯的武力,而是編劇在向全場宣示,這一次,過去十年好萊塢建立的「英雄永垂不朽」,主角群一定會活到最後套路全部作廢。
薩諾斯的恐怖,不在於有多魁梧,或者戴著寶石的金色手套,而在於他眼神裡的平靜。他不是那種邊狂笑邊毀滅世界,如《蝙蝠俠》常的哥譚市瘋子,相反地,他有種近乎清教徒般的克制。在泰坦星的廢墟上,用寶石變幻出昔日故鄉那片鳥語花香的幻象時,喬許·布洛林(Josh Brolin)透過動態捕捉出來的表情,有種極其沉痛的無力感。他講述泰坦星因為人口爆炸、資源耗盡而走向自我滅絕的故事,不是在討好奇異博士,而是在交代他這輩子的創傷來源。
他把「隨機抹去一半生命」當成慈悲。在瓦干達的森林裡,當他把最後一顆心靈寶石從幻視額頭上拿下,將手套帶上的那一刻,看著周圍倒下的英雄,眼神裡竟無勝利者喜悅,只有種「我終於把這件苦差事做完了」的深深疲憊。
那聲震撼影史的彈指之後,鏡頭沒有切到滿地亂飛的灰燼,而是切給了薩諾斯的臉。他閉上眼睛,走進了一個由靈魂寶石創造出的紅霞世界,看到了小時候的卡魔拉。小卡魔拉問他:「你做到了嗎?」他說:「做到了。」小卡魔拉又問:「代價是什麼?」薩諾斯輕聲說:「一切。」
隨後,畫面轉到小星球。夕陽西下,薩諾斯穿著粗布衣服,一跛一跛走出木屋,坐在階梯上,看著山谷間的金黃餘暉,露出微笑。那一刻,電影院裡空氣是冰涼的。觀眾感受到的不是惡人得志的憤怒,而是種寂靜——一個瘋子真的打敗了所有英雄。這種把反派當成殉道者來寫的劇本,直接把《無限之戰》推上了當代商業電影的巔峰。
十年一劍的編劇工程:交響樂式的敘事破局與時間法則
要聊《無限之戰》與《終局之戰》,就不能不提背後堪稱現代影史最龐大的劇本工程。在好萊塢,續集電影常拍到第二部就開始爛尾,原因很簡單,角色越來越多,利益關係越來越複雜,編劇根本搞不定戲份分配。
但漫威影業在凱文·費吉的操盤下,硬是用十年以上的時間搭建出了一個龐大的漫威宇宙。到了《無限之戰》,幾十位主角同時擠在一部兩個多小時的電影裡,換作別的導演,大概只會拍成一場混亂的摔角大賽。但羅素兄弟與編劇採取的策略非常聰明——分組與對撞。
他們把英雄們拆成幾條獨立的敘事線:東尼·史塔克、奇異博士與蜘蛛人留在太空,跟星際異攻隊撞在一起;索爾則帶著火箭浣熊與格魯特去尋找新武器;美國隊長、黑寡婦與黑豹則在地球的瓦干達守住最後防線。這不僅解決了戲份分配問題,更撞擊出了極強角色火花。當自大傲慢的東尼遇到同樣自傲的奇異博士,當滿嘴嘴砲的星爵遇到嚴肅的鋼鐵人,這些性格上的摩擦,讓緊張的末日氛圍裡依然保有人性的幽默感。
而到了《終局之戰》,編劇們面臨的挑戰更殘酷:英雄輸了,世界過掉了五年,接下來該怎麼拍?
好萊塢拍了幾十年的時間旅行電影,經典的莫過於《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那套「單線歷史修改論」——只要搭著時光機回到過去,不小心阻止爸媽談戀愛,你手上的照片和身體就會開始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或像《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那樣,派殺人機器回到過去幹掉反派媽媽,以為就此改寫未來命運。
甚至連《星際效應》(Interstellar)這種神作,庫珀在五維空間向過去的女兒墨菲傳遞黑洞數據,本質也在一條時間線上用廣義相對論的重力異常來完成「過去與未來的閉環資訊傳遞」,它解決的是訊息傳輸,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靠改變過去來翻盤」。
《終局之戰》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於編劇直接撕掉了好萊塢這套用了幾十年的懶惰劇本,順便幫所有物理學家吐了一口怨氣。浩克在電影裡直接點名吐槽了《回到未來》:「改變過去,無法改變你的現在。因為過去變成了你的現在,而你原本的現在,則變成了過去。」
這段看似繞口的口語台詞,背後其實站著當代量子力學非常核心的一個假說——休·艾華樂(Hugh Everett)提出的「多世界詮釋」(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以及量子態的連貫性。
簡單來說,你不可能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塗改歷史」。當英雄們透過量子領域回到 2012 年的紐約或是 2014 年的莫拉格星時,從他們踏下腳印的那一秒起,時空就已經分支出了一條全新平行宇宙。在新宇宙裡把薩諾斯的頭砍掉,或把寶石幹走,拯救的是「那個新分支宇宙」未來,無法抹滅原本世界裡已經發生的慘劇。
這也是古一法師要在紐約屋頂上,特別向班納博士展示那條金色的時間線——拿走寶石會讓該分支失去保護而陷入黑暗,所以英雄們必須在用完後,精準地把寶石送回原本的時間點,避免產生過多的混亂分支。
這個物理邏輯的引入,讓《終局之戰》的時間劫案(Time Heist)擺脫了便宜行事的救世套路,轉化為一個極其殘忍且深刻的哲學命題:英雄們無法抹去過去五年所發生的痛。就算真把寶石偷回、把被抹消的人救回來,那五年裡失去至親痛苦、世界停擺廢墟、以及每個人心裡的創傷,都真切發生。他們不能重來,只能帶著傷疤繼續往前走。
這就讓這場穿越不再是輕鬆的科幻冒險,而變成心理上的臨終關懷與自我和解。東尼·史塔克回到 1970 年的軍事基地,遇到他的父親霍華·史塔克。兩個男人在電梯口聊起了即將出生的孩子,東尼聽著父親講述對未的焦慮,眼神裡那一瞬間柔軟,讓他徹底原諒了父親一生冷漠。而索爾回到阿斯嘉,在母親法芮嘉去世的前夕與她擁抱,母親一眼看出他來自未來,沒有問他戰況的這些劇情小細節,才是《終局之戰》能讓全球影迷在影院裡完美入戲的原因。
血肉之軀的落幕:破碎靈魂的集體告別
超級英雄電影最容易落入的陷阱,就是把角色變成會飛、會發光的符號,失去人類應有情感。但《復仇者聯盟》雙部曲之所以能產生如此巨大的成功,很大程度是這些演員已跟角色重疊了整整十年以上,他們已把角色化為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你仔細去看《無限之戰》開場時的小勞勃·道尼,整個人處於一種繃緊的焦慮狀態。自從 2012 年紐約大戰他扛著核彈飛進蟲洞之後,外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就從未離開過他。在泰坦星上,當薩諾斯用利刃刺穿東尼的腹部,把血塗在他臉上時,東尼眼神裡的那種震驚與絕望,即使他的聰明才智讓他可以創造出鋼鐵樁,也就僅是一位凡人在神面前的崩潰。而到了《終局之戰》開頭,漂流太空、骨瘦如柴的東尼被救回地球,他摘下胸前的反應爐塞給美隊,帶著眼眶裡的血絲吼出痛苦與失落,那場爆發沒有英雄的瀟灑,只有一位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的普通人的心碎。
這種痛苦在其他人身上也同樣蔓延著。美隊坐在紐約的創傷互助會裡,聽著普通人講述自己如何試圖走出失去伴侶的陰影。並用著溫和堅定的口吻勸人往前看,而當鏡頭到他的側臉,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花園時,其實能深深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憊。他是一名被留在錯誤時代的超級士兵,失去二戰戰友,失去佩姬,現又失去了重要伙伴。他那句經典的「我可以跟你耗一整天」,在最初是對自己能力的驕傲,到這裡,已變成歷經無數破滅後的悲涼與死撐。
更不用說索爾了。在《無限之戰》裡砍中了薩諾斯的胸口,卻沒有殺死他,導致了半數生命的消逝。到了《終局之戰》,陷入嚴重的心理退化,躲在新阿斯嘉的小木屋裡酗酒、打電玩、暴飲暴食,變成了大家口中的「肥宅索爾」。很多觀眾在電影院裡看到肥宅索爾登場時笑了,但只要你仔細想想,這個處理其實殘忍得可怕。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雷神,失去了父母、弟弟、家園與人民,最後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宇宙浩劫,他除了用酒精麻痺自己、用發胖軀體來防禦外界之外,他還能怎麼辦?
還有黑寡婦娜塔莎,在五年後的廢墟總部裡,她一邊啃著乾巴的花生醬吐司,一邊看著全息投影裡各地傳來的混亂報告,當聽到昔日戰友在街頭大開殺戒時,她捂著嘴暗自流淚。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劇情細節,才讓這群英雄擺脫了電影流水線的質感,變成了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人。
終局的儀式感:凡人的選擇與流行文化的里程碑
談到這兩部電影的視覺效果與大場面,好萊塢的電影工業水準展現到極致。《無限之戰》泰坦星上的多英雄圍攻薩諾斯,將魔法陣、奈米戰甲、體術與重力扭曲結合得天衣無縫;瓦干達大草原上的怪物潮衝鋒,呈現出了極強的陣列壓迫感。
但在我眼中,《終局之戰》最後三十分鐘的「大集結」,根本不是普通的特效展示,而是一場全球數億觀眾共同參與的重大儀式。
當美隊獨自一人站在一片廢墟的戰場上,面對薩諾斯的百萬大軍,他的盾牌已碎半邊,手臂上滿是血痕。但依然將斷掉盾牌皮帶在手腕上綁緊,雙腿顫抖著,一個人走向面前望不到頭的敵陣。那一刻的畫面構圖,將凡人抗爭天命的勇氣提升到了頂峰。
隨後,耳朵裡傳來了獵鷹那聲熟悉的「在你左邊(On your left)」,一道道金色的魔法圈在身後相繼打開,黑豹、奇異博士、蜘蛛人、星際異攻隊……那些消失的角色陸續走出廢墟。當美隊伸手接住飛來的雷神之錘,喊出那句壓抑了十年的「復仇者集結(Avengers assemble)」時,影院裡的尖叫聲與掌聲,已完全脫離了電影本身。那一刻,大家不是在為虛構的角色歡呼,而是在為自己陪伴這套電影走過的十年青春呐喊。
然而,在所有這些耗資重金的宏大場面過後,電影最打動人的,依然是極其克制的個人選擇。
黑寡婦娜塔莎在沃米爾星的懸崖邊,為不讓鷹眼犧牲,替大家換取靈魂寶石,選擇鬆開手縱身一躍。那一幕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靜與崖底的雪花。用著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從一個無家可歸、手染鮮血的冷血刺客,到英雄家族守護者的終極救贖。
又譬如鋼鐵人東尼·史塔克的最後時刻。在漫天的硝煙中,薩諾斯再次搶到了手套,然而彈指後卻什麼也沒發生——寶石已經被東尼偷了過去。
東尼跪在地上,奈米戰甲在他的右臂上蔓延,六顆無限寶石的神力瞬間撕裂著他的凡人之軀,紫色的光芒順著他的頸紋爬上臉頰。看著面前震驚的薩諾斯,眼神裡沒有恨意,也沒有勝利者的驕傲,只有一種歷經焦慮後終於解脫平靜。他抬起右手,說出了那句貫穿了他一生的台詞:「我是鋼鐵人(I am Iron Man)。」
那一聲彈指,響徹了整個影史。
這結局之所以震撼,是漫威在最後完成了一個極其漂亮的人物腳色的成長圓滿:一位曾經最自私、最自我中心的花花公子(東尼),最終為全宇宙選擇犧牲;而一位曾最無私、永遠把任務與國家放在第一位的士兵(美國隊長),最終則選擇留在過去,過屬於自己的凡人生活。
美國隊長把盾牌交給獵鷹後,坐在湖邊的木椅上,已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當獵鷹問他過去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時,只是微笑著,鏡頭切回過去,在溫馨的木屋裡,美隊與佩姬·卡特隨著爵士樂緊緊相擁、在陽光下緩緩起舞。
《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及《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雙部曲的成功,絕非單純的資本複製或特效堆砌,而是好萊塢商業電影在一整代影迷心中築起的情感奇蹟。它用最豪賭的劇本勇氣與最細膩的角色刻畫證明,超級英雄電影最高明的地方,從來不是那些毀天滅地的超能力,而是超能力背後,那顆會受傷、會絕望、卻依然選擇握緊拳頭挺身而出的凡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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