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Hello开始的故事》02｜一句 Hello，看起来很真，后来才发现是复制来的
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息，是我重新回到 Fridae 不久之后。
距离上一段感情结束，已经六年了。
六年，足够让我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也让我渐渐觉得，也许是时候认识一些新的人了。
我没有期待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想认识一些聊得来的人。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还能遇见一个愿意陪我走下半段路的人。
就在这时候，她出现了。
她的第一条信息很长。「Hi，我犹豫了半天该发送什么，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希望你今天过得不错。」
后面，她还告诉我，那天过得挺平静，忙完工作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然后问我：「你今天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开心的事？」
没有轻浮的搭讪，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暧昧。
只是一个很普通、甚至有点客套的 Hello。
我回她：「很高兴认识你，也希望接下来有机会慢慢了解彼此。」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她告诉我，她想在这里寻找一个能够彼此倾诉和聆听、真诚交往的朋友。
我说，我不需要天天联系。能够自在地聊天，分享生活里的大小事就很好。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大概还是话投机，相处舒服。
她很认同。
接着，她开始告诉我自己在 Fridae 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经历。
有人一上来就约会，有人提供按摩服务，有人推销产品。后来她甚至还遇到过向她借钱的人，说自己已经没钱吃饭了。
她说：「这些人都不是真心的交朋友。」
现在回头再看这句话，多少有一点黑色幽默。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甚至告诉她，网上交友大概就是这样，难免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聊着聊着突然消失，也有人只是短暂经过。与其想太多，不如随缘一点，遇到聊得来的人，就慢慢聊。
没过多久，她问我有没有 LINE。
我说没有，不过我平时都会上 Fridae，在这里聊天也没问题。
她又告诉我，这里的聊天节奏太慢，她平时主要使用 LINE 和 WhatsApp，问我哪一个比较方便。
我还是没有跟过去。
我告诉她：「我时不时都会上来看看讯息，所以暂时在这里聊天也没问题。毕竟能够聊得来，比用什么 App 更重要，不是吗？」
她没有再坚持。
于是，我顺口问她：「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她说，看书、听歌、锻炼、打球，也会看看新闻资讯。
「看书」两个字让我多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看过什么不错的书，值得推荐一下？」
她回答：「我正在看一本比较不错的小说，《百年孤独》，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我还真的没有。
于是我问她，这本书最吸引她的地方是什么。
她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她说，最大的感受不是「看懂了故事」，而是被一种漫长而无法摆脱的命运感所笼罩。随着人生经历的变化，同一本书也会读出不同的体会。
这已经不像一般交友网站上的寒暄了。
我告诉她：「能有这样的感悟，说明你真的读进去了。」
然后，我真的找来了《百年孤独》。开始读以后，我很快发现这本书对我并不友善。
那些错综复杂、不断重复的人物名字，看得我晕头转向，我跑回去告诉她。
她笑着说，她第一次读的时候也经常要翻回前面，确认谁是谁。
我们的聊天，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偏离了最初那些「你在哪里」「平时做什么」的交友网站标准问题。
我们开始聊书，也聊曼谷，她说自己住在那里。
她把曼谷形容成一座既热闹又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有夜市、咖啡馆、美食、寺庙，还有不同街区里不断出现的小惊喜。
她说：「一座城市真正吸引人的，不只是那些有名的景点，而是那些不经意遇见的人、事和风景。」
我看到这句话，忍不住问她：「是曼谷本身太精彩，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探索和发现美好事物的人？」
她说，也许两者都有。她还说，如果以后我真的去曼谷，她很乐意带我尝尝当地的泰国菜，逛逛夜市。我们又绕回《百年孤独》，她说，那不只是在讲一个家族，更像是在讲人性、时间和命运。那些关于孤独、爱、遗憾和人生选择的感受，其实每个人都可能经历。
她期待等我读完以后，听听我看见的是不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后来，她对我说了一句话：「现在很多聊天都停留在简单的问候，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交流一本书、一座城市，或者彼此的感受。」
最后，她说：「所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大概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网络相遇。
一个 Hello，一本书。
一座还没有去过的城市。
还有一个似乎越来越聊得来的陌生女人。
可是，我心里始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疑问。
也许是她一开始急着把聊天转去 LINE 和 WhatsApp。
也许是她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太完整、太漂亮。
又或者，只是在网上待久了以后，自然会多留一点戒心。
我没有直接问她。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另外注册了一个账号，换了一个身份。
然后，等。
没想到，她真的出现了。新账号的讯息栏亮了起来，我点开她发来的第一条信息，只看了第一句，我就停住了。
「Hi，我犹豫了半天该发送什么，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希望你今天过得不错。」
我看着屏幕，又回去打开原来的账号。
再看一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同一个意思换一种说法，是一模一样。
原来，她没有犹豫半天。
她只是复制了，再粘贴。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她曾经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些人都不是真心的交朋友。」
也想起她说：「我在这里寻找一个能够彼此倾诉和聆听的朋友，真诚交往。」
我没有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原来那句让我以为是一个陌生人认真想了半天才写出来的 Hello，在另一个账号面前，可以重新出现一次。一个字都不用改。
我不知道她后来那些关于《百年孤独》的话，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也不知道那个说要带我逛曼谷夜市、吃泰国美食的人，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也许那些都是准备好的文字。也许有些不是。也可能两个原本按照某种剧本认识的人，在聊天越来越偏离剧本以后，确实曾经有过几个真实的瞬间。
我没有答案。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我终于确定了。
那个 Hello，从来不只属于我。
后来，我没有再问她《百年孤独》读到哪里。
我的《百年孤独》，倒是真的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