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七)| 飲河
黃河在這裡突然變得無比安順,像個靜靜等待孩子吸吮乳汁的母親。
黃濁的惡浪褪去了往日的暴戾,在寬闊的河床中緩緩流淌,泛著泥土特有的厚重與溫存。大禹站在河灘的泥濘中,手中的開山斧插在身側。他看著這奇蹟般平靜下來的萬里巨流,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升起一股近乎神聖的悲涼。
因為他知道,這是一位母親在用自己最後的血肉,去迎接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孩子。
「來了。」白芷站在高處,聲音顫抖。
遠處的天空早已被滾滾沙塵染成了血紅色。沉重的腳步聲每響一下,黃河的水面便劇烈泛起一圈圈漣漪。
巨人很快就來了,臉上欣喜得忘了焦渴。
誇父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枯山,他身上的皮膚已經被毒烈的旱火燒得大片大片乾裂、碳化,甚至能看到皮肉下隱隱流轉的暗紅岩漿。他那雙原本赤紅暴戾的巨大眼眸,在看到這綿延不絕的黃河水時,竟爆發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純粹而狂熱的喜悅。
「水……大河的水……」
誇父咆哮著,聲音不再如雷霆般威嚴,反而帶著一種極致的沙啞與虛弱。他甚至忘記了身後那輪依舊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緊跟、瘋狂施放著毒熱的三足金烏,只是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倒在黃河兩岸,將整張巨臉埋進了溫柔的河水之中。
「咕嘟、咕嘟————」
這是天地間最為震撼、也最為悲壯的飲水聲。
隨着誇父瘋狂的吸吮,那綿延萬里的黃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片大片地下沉。原本寬闊不見底的江面,在短短十數息內,便露出了底下怪石嶙峋的河床、百年不化的大沙與無數在泥濘中絕望掙扎的游魚。
大禹看着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古神遺族的力量是如此偉大,可在這無情的天道面前,卻又顯得如此可憐。誇父吸進去的是黃河,但灼燒他五臟六腑的,卻是天上那九重天宮降下的神罰。
「大人,您看那裡!」白芷突然驚呼一聲,指向遠處的泰山餘脈。
在乾涸的黃河河床盡頭,一輛披著黑甲的沉重戰車不知何時已靜靜停駐。
戰車之上,羿一身絳紅長袍在熱浪中翻滾,頭裹黃巾,眼神剛毅得如同一尊毫無生氣的鐵雕。他身後那張足以弒神的巨弓已經被緩緩摘下,一隻通體漆黑、纂刻著密密麻麻巫族弒神符文的重箭,已經搭在了緊繃的弦上。
羿的箭鏃沒有對準趴在河床上的誇父,也沒有對準大禹。
他把弓拉得如同一輪滿月,那尖銳的黑芒,直直地指向了天空中那輪將誇父逼入絕境的暴烈驕陽。
「東家的命令……」羿在心中默唸,狹長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射日。」
風,在黃河乾涸的那一瞬間徹底停了。
大禹猛地抬頭,看著天空中那輪因誇父垂死而啼鳴得愈發刺耳的三足金烏,又看了看身側那條被巨人用命喝乾、生生露出一條通往東海坦途的黃河大道。
他一把拔出開山斧,對著身後被震懾得目瞪口呆的民夫們厲聲吼道:
「古神飲河,天弓射日!民夫聽令——順着乾枯的河床,把兩岸的支流全部砸開!這天要是塌了,我們便在這乾涸的地上,給凡人生生劈出一個新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