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張落遠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止水(三) | 禪代

張落遠
·
·

殿外,雨瀑如幕。

雷聲陰沉地從遠處滾滾而來,風雨廊下的燈籠在風中疏疏落落,搖曳著,像某種巨大蟲子的眼睛。大紅色的殿柱在暴雨中映照出冰冷的黑鐵甲冑,寒光如影隨形。

殿內,一隊烏泱泱的人馬已然出現在門前。

王座上的老者看著甲冑上的水漬,眼中交織著恐懼與憤怒。稀啦啦的雨聲從殿外蓋了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

緊張,無處不在的緊張。宮門早已下鑰,此刻萬籟俱寂,唯有雨,在下,下,下……

「丹朱何在?」

一雙重瞳在黑暗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微茫。

「重華!!」

老者堅決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怒吼。

「搜。」

新王一聲令下,士兵們四下穿行,像無數離了巢穴的馬蜂。而在這片混亂的中間,屹立不動的,正是即將上位的新王——舜。

唐堯的身形劇烈起伏,最終被女僕顫抖著攙扶著坐下。他用那雙憔悴至極的眼神注視著來人,不甘地詰問:「為何?吾愛世民如彼愛子,從未驕奢,夙興夜寐,兢兢業業!如今到了晚年風光,竟要遭這種變故?!」

舜垂著眸子,緩緩交疊雙手:「陛下此言,感人肺腑,臣下敬畏。陛下放心,臣定會好好『安撫』您的晚年。」

「汝甚偽善!……如你所求,吾可封你為侯,拜你為相,賜予你糧草、兵馬!如何非要奪吾王位?!」

舜瞧著這末路的王,眼中不由得升起一種古怪的同情。他想到了自己的偏心父親——眼睛瞎了,心也瞎了。過了片刻,舜才回過神,整座大殿的死士都在等他的回答。

「真安靜啊,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般。」

舜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

「我娘得了重病,發燒不退。我去敲我爹的門,誰知他竟完全不在乎,只顧著和新來的妾室歡度一夜。我又跑到大街上求藥,沒人理我,每一家的門都關得緊緊的,好像我是個瘟鬼一樣。最後,我娘死在了那個雨夜,我爹就扶那個妾室作了正房,頂替我娘。

他說,舊的不去,新的便不來。

陛下,我不是良臣,您……也不是賢王。」

此時,士兵陸陸續續地退了回來,手裡像提著一隻死狗般,拖著一位蓬頭垢面的王子。

「太子丹朱,想必你剛剛躲在密室裡,都聽到了吧?」舜微微一笑,「不妨事,人齊就行。」

幾名史官不知從哪裡被揪了出來,一個個被五花大綁地推到殿前。

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爾等知錯?」

眾人咬牙無言。

「殺。」

一時之間,大殿內血光四濺,殘肢落地。不久,第二批史官被推了上來。

「爾等知錯?」

依舊無言。

「殺。」

到了第三批的時候,一個衣衫不整的史官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地叩首陷地,絕望地求饒道:「臣知錯!臣知錯!」

舜緩緩睜開一隻眼,冷冷地看著他:「起來吧,拿著你的筆和竹簡,在此候著。」

舜一面對著士兵點頭示意,一面在大殿四周緩緩行走。刀光血影在暗處繼續交織,那第三批剩下的史官也轟然倒在血泊之中。

「寫。」舜對著那唯一的倖存者吐字。

「唐堯深感年歲不多,無心執政,特讓位於舜。

太子丹朱暴虐,嫉賢妒能,於今時今日發動宮變,逼舜退位。舜王聰慧,將其叛軍亂黨盡數抓捕,流放邊疆。」

舜的聲音在血腥味刺鼻的大殿內低沉地迴盪。

很久,很久以後……雨,終於停了。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