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我們不結婚
01
一開始就知道了。
最終,我們不會結婚。
02
一開始就知道了,但總是有人會拒絕承認,像我的父母就是。他們,那些老人,那些曾徜徉在經濟崛起、六零年代的年輕人不懂。
有時我會非常好奇──是每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會遇上腦袋僵化的父母,還是我的父母運氣不好,就這麼不巧地撞上這寒暑交替、大夢初醒的年代?
無論如何的否認,他們終究要懂的。不是那種巧克力遇到熱就會融化的懂,而是如同錐子般,在那一顆顆曾經年輕過的腦袋上,以傷痕的形式,硬生生鑿刻上去。最終,現實是一輛火車,會輾過我們所有人。
喔,也不是所有人,至少坐在火車上的年輕人暫時不會──在他們老去、還未學會緬懷之前不會。
比起父親,母親的拒絕症狀是比較嚴重的。她一直不願接受現實,總是重複地說著,我這個孩子很奇怪。
為什麼你總是跟別人不一樣?
不,我們都不結婚,不是嗎?外頭一票跟我相同年紀、同個世代的,我們不是都不結婚?
不一樣,她說。他們是想結結不成,你是完全不想結,連個女朋友都不肯交。
說得也是。我的確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很少感受到「自己很奇怪」這件事,直到有個朋友J提及MBTI的人格測驗。
J說他總是興沖沖地找人做測驗,想知道別人是什麼性格,像收集公仔似的收集著其他人的性格。J告訴我說,他是建築師性格,天底下只有百分之三的人是這種人,並強調偉大多金的馬斯克跟他是同種人。
啊,那就試試看囉。九十幾道問題喔……好,倡導者是嘛,介紹欄內標示著,這種人很少很少。很少,那是多少?是你建築師少,還是我倡導者少?
不到百分之一啊……
我靦腆朝朋友一望──抱歉了,壞了你那天選之子的興致。
心底,比起天選之子的希罕之感,另一個感覺更為強烈。難怪總是意見不同,難怪總是溝通不良,與周遭的人群。與眾不同在大多數人眼中,是特別,是優越。可是對我而言,是孤獨──也許對其他散落在世界各地、身上流著著倡導者血脈的家人們也是。
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畢竟我們一族人數稀少,相遇不易。
03
她的父母跟我的父母有很大的不同,總是在嘆氣。
她生得夠標緻,雖然沒有規格特殊的胸,但有腰有屁股的,在她雙親眼中,這樣的配置等級也就夠用了。又不是要成為模特兒、偶像的那種三A大作,文書機也就足夠了──足夠練出一隻好男友,解鎖美滿家庭成就,通關子孫滿堂。
但──是──又失敗了,新的相親對象。數次相親下來的結果,要不是不來電,不然就是一下子就沒電了。
是缺了什麼,還是有什麼東西沒注意到,壞了?是電供不穩,還是硬碟毀損?
嘆氣的他們,恨不得自己就是個特級機修老師傅,能一眼瞧出這具女兒身上的問題所在,接著只要挑對工具、鎖對螺絲,一切就能正常運作了。
她則恨不得他們是曹操。──雄才大略,辨清社會時勢,把心思放在已是人妻的小妹身上就好。
小妹既得良緣,那麼掐指算算身為姊姊的她,可想大限將至。
年紀大了,不易懷孕啊,媽輕聲嘆。
不結婚,就不用考慮懷孕的事情,不用想兒女的教育,不用想他們的將來──何必讓無辜靈肉降世,多生紛擾呢?她說。
可是,媽想抱孫。
我說曹操啊,小妹是人妻啊。想抱孫,盯著小妹就好。得人妻得天下,懂嗎?
可是啊,你一個女孩子不成婚,難道打算終老一生?
或許吧。
她……就稍稍地,在內心嘆息了一下下。就稍稍地,一點點的。
遇到真愛就會結了。
著名的拖延戰術。所有的嘆息,最終總是在此戰術下鳴金收兵。
總有一天會遇到。
總有一天嗎?但是所有人總有一天都是會死的喔,就像海塔大人一樣。
那要怎麼辦?是不是上個網,設定篩選條件,請AI找會比較快?反正AI不眠不休,無情無義,使命必達。
然而AI要是真有用的話,街頭上還哪來那麼多孤男寡女?
04
我跟J約在簡餐店裡見面、午餐。是家沒來過的店,總是。
首到陌生地,我的習慣是有咖哩點咖哩,飯優於麵,有雞選雞,沒雞就牛,基本上是寫個策略樹就能決定每日所需的男人。J比我有冒險精神多了,從以前就是如此,所以他點了個我從沒聽過,十分鐘內就會忘記名稱的創意料理。
很久沒見面了,不過每次只要見面,一定約在沒探過的店裡嘗鮮。
「難得見面,難得跨進另一個縣市,所以選去過的地方,有點浪費人生。」J這麼說。「也許幾年後這裡就會消失,反正幾年後一定會有新店家冒出來。」
J的處女情節,對餐館不對女人。
「所以,過得如何?」我問。
「啊啊,還不錯。你呢?」
「還可以。」
近五次的起手都是如此。我右上角小目下完,J大概后翼棄兵以對。
「吶吶,有沒有女朋友了?」
果然。
「你這問題都問幾次了。所以,你又換女朋友了?」
「你怎麼知道?」
「啊每次不都是這樣,我們一年見大概兩次面,哪次你不都是多了一個到兩個新的前女友?」
「這一個不一樣。」
當然,每次的這一個都不一樣。
「這次的有小孩了。」J說。
聞言,我先之一楞,後之才問:「啥,你什麼時候也加入曹氏宗親會了?」
「噓噓!」J用右手在自己嘴前煽了煽,張望了下其他桌顧客。「才不是,她是離了婚的。」
我盯著J的雙眼瞧了好一陣子,J也似乎在等我發問,導致一時靜默。
「所以,是時候到了,你也想要有小孩了,所以直接挑現成的?」
「才不是勒。你要不要交往個大姊姊看看,那種不會要你負責任的大姊姊。你不是一直怕跟女生交往太麻煩,要考慮太多事情?跟這種結過婚的大姊姊交往,就可以避免掉一堆麻煩事。她的小孩我從來沒見過面,只看過照片而已,感覺上她也不想讓我認識她的小孩,可能是怕會帶給我什麼壓力。」
「或是怕你帶壞她的小孩。感覺上你說的是很美好啦,先不說你每次都說的很棒,就算真的很理想好了,像你說的這種對象,也不是說找就找的到的,不是嗎?」
「好好,我知道,你討厭那些時間成本對不對?」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J也。
「之前問你對一夜情有沒有興趣,你也說沒有,真的要母胎單身一輩子?」
「這些年我都搞定我爸媽了,你別一看到有空座位,就一屁股坐進去啦。」
「人生啊,如果每天醒來,就是上班、賺生活費、吃飯、回家睡覺,這多沒意思?你如果不肯冒些風險,是看不到人生中另一番面貌的。」
聽到屌兒啷噹的J難得說出些許哲理,我不禁認真思索起來。
人生要冒多少風險,看到多少的樣貌,才算的上不虛?
沒有先賢說過。
為了不虛此生,有人凍死在南極,有人魂斷聖母峰,不過也有成功環球一圈的。這種冒險多半都有終止的一天,最多能損失的,便是喪了命。但是,戀愛不同……
女人一直是男人的問題,男人也一直是女人的問題。研究大腦的人類學者說,男人女人終究無法理解彼此,男女之間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即便天底下有關種族、膚色、血統的紛爭消失之後,男與女的戰爭也仍會繼續存在。
戰爭,在一方投降或是滅亡後,就消中止,但戀愛不是。戰爭,越認真、投入越多資源的一方越有可能獲勝,但戀愛不是。
戰爭,會被人們遺忘,然後假裝記得。戀愛,則會假裝遺忘,卻永遠記得。
如果認真的話。
歸結起來,戀愛是一場不能認真打的戰爭,能不打就不打。J對此從來不認真,所以他游刃有餘,悠遊在戀愛的異世界之中。我很清楚自己身中愛情戲劇與童話故事的毒,而且藥石無救,只要不談戀愛,就不會毒發身亡。
未來有大把好日子的我,還不想死。
05
她跟L出去散心。都市公園,豔陽藍天。L一開口,就提到了當年。
「妳知道當年同班的K喜歡妳吧?」
她愣了一下,靜靜地讓陽光從左到右,穿透過自己的瞳孔。不是不曉得這件事,而是不敢確定──她不想自以為是的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對自己有意思,所以一開始就要假設所有人對自己都沒興趣。
「不知道。國中那時候的事情,都是不認真的吧,幾乎沒有什麼國中談戀愛的情侶最後還在一塊的吧?」
「嗯嗯。」L點頭。「的確很少人從國中一路堅持到結婚啦,不過哩,K就是那個例外喔,他後來跟另外一個班級的P在一塊,去年結婚了呢。」
真的?
一個可能向自己示愛的男同學,造就了稀罕的傳說。那傳說中劇本的女主角本來有可能是自己,不免在她心裡勾起一環漣漪。
「那位P同學,是怎樣的人?」
「嘻嘻,你有興趣?」L雙手背在身後,露出狡獪的笑容。
她表情則毫無變化。
「那個P啊,是個小鳥依人喔。」
喔,跟她很不一樣。
「你是不是認為,因為你跟P個性不一樣,所以要是K當年追你,你們最後也不會在一塊?」
生她者父母也,知她者L也。
「對。」
「可是我覺得K是個好男人喔,是那種跟誰在一起,最終都會有結果的好男人。」
「是嗎?」
她不認為。
是哪種男人才能匹配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是白馬王子?白馬王子至少就跟黑心王后處不來吧?
查找一下記憶,她就能找出相親過,曾與K相似的男性名單。靦腆、真誠、四平八穩,是一串既沒白馬也不王子的男性名單。想到白馬王子這個詞,就不免要反問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
應該不是。她對壞男人有高抗性,對平淡的好男人也不會產生化學反應。與其說是要求太高,不如應該說是防守範圍狹窄。
有些人葷素不忌,有些人天生挑食。L算是均衡飲食的人。
「那你跟你男友呢,什麼時候要結婚?你們交往多久了,三年?」她問。
「七年囉,」L的臉色有了變化,「他好像沒想要結婚呢。」
都七年了,彼此認識還不夠嗎?戀愛不是也有保存期限的嗎,這都過期了吧?
這麼長的時間過去,如同新車開著開著,不知不覺間進了深山迷了路,結果忽覺已成老車。七年關係有如老車來到不熟悉的臨崖棧道,一不小心會飛出車道墜落山谷,落得一個粉身碎骨。
她無法想像L要如何繼續面對明天,面對下一個生日、情人節、耶誕節……
她猜,L提到K,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吧。想推她一把,也是為了從她的身上挖掘出些許希望吧。
難怪了。──她一直不解,為什麼那些談了多年戀愛的女人,見到男友出奇不意的一跪、掏出戒指後,在眾目睽睽下能不顧顏面地痛哭流涕。
現在她懂了。
如履薄冰多年,在數千日期期盼盼後,套在手指上的承諾將不是種困鎖,而是種解脫。
其能完完全全融化一個女人。
06
一直記得那個小女孩,出現在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在我仍活在童話年代的時候。
小女孩總是離我很遠。如果我在公園的這角落玩沙,小女孩就會在那角落盪鞦韆;如果我走到公園中央,小女孩就會開始沿著公園邊緣繞圈圈。
有過最近的距離,是我不知不覺的那天。蹲著,想找尋螞蟻從何而來,為何而去。蹲著,觀望螞蟻,直到忘了天地四方有多寬廣的那天。
猛然一醒,從觀察螞蟻的專注中。小女孩正蹲在身後,背對著我。小女孩專心端視著地上爬的螞蟻,彷若我不存在似的。
不,彷若天地不存在似的。
小女孩不知為何而笑了,嘻嘻兩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女孩笑。其他時間能聽到小女孩的聲音,大多是小女孩回應家人的叫喚,或是與其他人的呢喃。遙遠的呢喃,總是模糊短促、不明其意。
我從觀察螞蟻,轉而觀察小女孩。
即便我與小女孩之間僅有不到一臂的空間,還是無從得知對小女孩的感覺,離大人的愛情還有多少距離。永遠不可能清楚的──這種青澀的測量,畢生只能出現一次,只要戳破了,就沒了。
唯一有把握能確定的,是小女孩現在的感覺。小女孩專注在螞蟻的來來往往、交頭接耳、相親相愛之上。即便是多年後書上的知識說的牠們是如何的低能低智,我還是清楚記得當初是如何地體會到螞蟻那簡單的幸福生活。牠們看起來一點都不煩憂,永遠保持著我童年的樣子。
連迷路都迷得跟我一模一樣。
再次想回頭關心小女孩時,小女孩竟杳然無蹤,就像是變魔法一般,彷彿不曾存在於我背後一臂之遠處。
記憶運作時有種潮水往復的感覺,每次都跟當天那時一模一樣。每次想起小女孩,那背影就鮮明地彷若時空倒流,忽一閃神,想貪婪地窺個更為清晰時,小女孩便會從腦內消失無蹤。
曾有的青澀就這麼被帶走了,就這樣遺失了。尋尋覓覓,再也沒能從任何女性身上找回那一刻。
07
她跟我不一樣,沒有屬於自己的小男孩。這是她真正的故障。
無論後來變成了什麼樣的大人,總該有的。男孩會有那位傳說中的公主,女孩會有那位傳說中的王子,總會有的。
可是她是例外,連遺失這件事都沒有發生過。
不知為何地,命運很不碰巧地,王子們大多離她太遠。離得夠近的幾次,她居然都在觀察螞蟻,錯失了那僅有的少數機會。她的青澀靜靜地處在冷凍庫中,直到過了保存期限。
「所以──」L說,一面用湯匙攪拌著原汁原味的黑咖啡。「需要我替你介紹對象嗎?」
「為什麼總是有人不會放過我呢?」她說。
「那是因為啊,大家總希望別人跟自己一樣呢。」
她瞬間不懂,瞬間又冒出問句──是希望所有人都一樣蠢嗎?就她所明白,人類難得會真心分享好東西,螞蟻才會。但L是好朋友,所以是螞蟻。
「別人總叫我別把事情想糟,可是反過來,為什麼其他人總是不願意多考慮一下比較不好的那面?最奇怪的是,幾乎鼓勵我交男朋友的人都是這樣。」
「因為你是個好人啊。」
是好人,不曾成為任何女人敵人的好人。
「說的我好像很可憐似的。」
「是啦,你猜得沒錯啦。」
「什麼意思?關於可憐嗎?」
「不是。」她接著搖頭,但不是那種水平面運動,而是如同鐘擺,只是上下顛倒過來。「好久好久以前,你說過的。」
什麼時候?──好幾年前。
說了什麼?──說大家都是在尋找童話故事。
所以?
「我談戀愛是為了做白馬王子的夢,結果發覺現實跟夢有很大的差別,所以想知道,夢裡的事情,會不會發生在別人身上呢。」
「如果發生了呢?」
L依舊有笑容,眼神卻逐漸降溫。歡欣鼓舞的味道,從L的眼瞳內漸漸消散。
「蘋果。」L說。
「蘋果?」
「對,蘋果──毒蘋果,我要賞那樣幸運的傢伙一顆毒蘋果。」
「啥啊!你不是要祝福,或是說『啊,原來世上還是有白馬王子的』,而是要搞破壞喔?」
「對啊。」
「不是受到鼓舞,感覺人生充滿希望,而是要立刻抹煞掉喔?」
「童話這種東西,就應該讓它留在童話裡,一旦不該出現在世上的東西出現了,那就是怪物,就是異端。」
聽L振振有詞,她忽覺閨密是對的。
對的,要不然人類的罪惡可就大了。從小她就不懂為什麼大人們撒了一個這麼大的謊,說著甜甜蜜蜜的童話故事,結果卻全是一場空。
不過如果童話不是不存在,而是如同希格斯粒子一樣呢?希格斯粒子是存在的,科學家曾經在千萬次粒子撞擊中看到過,只不過它稍縱即逝,不得在世間停留。
有誰能碰撞千萬次而心不死?
不是怪物,就是異端。
08
「還是比中樂透機率來得高。」J說。
「你說什麼?」我問。
「我說啊,」J稍稍放慢我倆逛街的腳步。「你遇到同類情侶的機率。百分之一乘上百分之一,就是萬分之一,這比中樂透要容易得多了。」
「倡導者不是百分之一,是低於百分之一。」我糾正J的錯誤。「況且那是去觀測情侶的狀況。如果倡導者都跟我一樣,對談戀愛興趣缺缺,那這個機率還要大幅下修。」
「這樣已經很好了。對你來說,遇上同類的機率可就不用平方了,只要試一百個,就能遇上一個了。」
「話不能這麼說。如果熟識一名女性到分手,需要花一年,那想試一百個,那可要一百年。況且機率不是這樣算的,不是每遇上一百個人,就必然碰得到一個倡導者,況且我不是甲甲,所以最後還要乘上二分之一。」
「啐──」J把脖子往後弓,活像隻缺了毒牙的眼鏡蛇。「不用一年啊,一個月一個的話,不到十年就可以到達一百位,況且誰說同時間只能交往一位?嘻嘻!」
我一時無法回嘴。是可以猛酸J一頓啦,只不過會是無聊打屁內容,況且J說的對。
「可是我不是你,沒辦法這樣多工又高效率行事。」
J很不識相地點著頭,點得自然又即時。
嗯,這意思就是說,對,人就是不同。J能輕鬆周旋在數名女子之間,隨時切換與她們的人際關係。
「不過想想,你或許是個幸運的人。要知道為什麼我以前的女朋友都不會跟我糾結太多嗎?那是因為她們早就知道我不會有真命天女,我也從沒讓她們有是我真命天女的錯覺。但你就不一樣了,說不定你會有好運,能遇上自己的真命天女。」
「那根本是個騙局。」
「騙局,你指的是啥?」
「真命天女啊。真命天女的設定是什麼,有什麼特徵,要怎麼定義,有誰說過嗎?沒有吧,所以就只像是奇幻故事中的龍一樣,不是真實的東西,龍的形象都比所謂的真命天女要具體些。」
「有啊,有特徵,有定義啊,誰說沒有的。」
「喔,那你說看看。」
「遇上就會知道了。」J說。
我打從心底不相信這種邪教式定義,這種言論既敷衍又不實在,更坐實了騙局的觀點。
「說穿了,愛情就是人類的一種虛榮。明明是因為肉慾而產生、似有似無的事情,卻不斷刻意說成是一種至高的人格,而結婚,就只是把這份虛榮儀式、具象化而已。人類在這塊主題的重點已經不是在尋找真愛了,而是世世代代把這個謊言給傳播下去。」
對我來說,既然是虛假的事物,選擇不追求才是合理的行為。
「所以我才會認為你比我有可能遇到真命天女啊。」
不懂其意。
我皺著眉頭,又及時撕裂臉上的各部位。怎麼說呢,就是當臉是上下擠壓的時候,左右就是向外拉扯的,而當外部是往內收縮時,內部就是往外擴張。
「我呢,看到所有會發光的,閃亮亮的,都認為那是鑽石,但你不相信那些眼前閃亮亮的光彩,所以我會迷失在那些炫目之中,而你則會搞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發出的。」J說。
「照你這麼說,我就更不該招惹大姊姊了。」
「呃──」
J錯愕,J無奈。
我又贏了,或該說我又終結了。J的腦袋雖然跑得比我慢些,還算是跟得上的人。僅僅就這麼一句話,J會錯愕又無奈,就表示J明瞭了其背後省略的邏輯。
招惹大姊姊,那就是沉迷在閃亮亮的光彩之中。這道理如同那些彷若迷路、苦苦尋覓真愛的亂撞小鹿,往往不知真愛就近在身邊的故事。
話說這種故事是不是真的?我猜還是騙人的,從沒見識過這樣的案例。既然主角已經是個笨蛋,又怎麼分辨出的鑽石還是沙礫?
怎麼了,J那種愉快的微笑?
「你是我們這些迷失者的希望呢。」J說。
原來如此。因為感覺到我與他人的不同,所以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啊。
未解問題若是一般人解不開,那可能解開的,就只有異類跟怪胎了。
09
她送L到車站。離班車到達還有些許分鐘,還不到別離之時。
「下次,見面的時候又是半年後了呢。」L說。
聽見L的語氣,她心中有股疲倦。本應依依不捨,為何竟在此時厭倦了?半年一次的友情,應該是毫無負擔的,為什麼今日卻沉重不堪?
因為她在乎,恨不得一把將L從七年的地獄裡拉出來,遠遠逃離。可是L要回去了,回到那座不甜不蜜、日漸敗破的宮殿裡。
想留住L,她辦不到。時間使人老,L投資在這段感情的成本太高了,管它什麼沉沒成本謬誤的,就算最終是場錯誤,也得堅持到船毀人亡那天才能得知。放棄永遠太快,L只能不斷堅持下去。
她的身前是恨不得,背後卻躲著害怕。──她知道自己將開始恐懼L的電話號碼。若非半年一聚的時辰L卻來了電話,想必就是L魂飛魄散之時。
她既替好友祈禱,又期許趕緊忘了今天,好回歸安穩日子。
除了白馬王子,她也不相信勇者。勇者什麼的也是童話,要不然叫勇者來當女人談戀愛看看,看勇者能在這種景況下支撐多久。你要愛的,你必須愛的,竟是你得討伐的魔王,就算是勇者大人也沒轍了吧。
車來了,L起身離位的動作遲了些許。但不打緊,車還在,門也還開著,地獄之門向來友好。
好想拉住L的手,告訴L,放棄吧,給自己自由吧。但那是L的人生,即便是個錯誤。
況且,她不是勇者,伸不出手。
於是L進了門,上了車。她沒在窗邊看到L,看來L到另一邊去了。門關上,車走了。
三個月後,L做了選擇。
L沒選擇離開男友,而是選擇離開人世間,到她見不著的那邊去了。
10
我是在公園裡遇到她的。總該遇上的,不然故事就白說了。
事情很簡單,我喜歡孤獨寂靜,人稱放空。放空對一般人來說,只是生活中極小的一部份,是他們不得已的行為,對我而言卻是每日生活必需品。
好巧不巧,她坐進距離我很近的另一張公園長椅裡。總會有人坐進去的,但從沒人向她這般跟我競爭,看誰能坐到天荒地老。
我倆視線都朝前,望著相同的風景。我坐在木椅上,既不是來畫畫的,也不讀小說,還不打盹,就不知一名右手方向有點距離的那位女性,會對這樣的無聊男人做何感想。
對於競爭對手,我稍稍打量。
一直是呆呆的,不好猜,不是那種末日殭屍臉上的那種癡呆。也許跟我一樣,是那種擅長久坐於公園長椅內的人,幾乎都鍛鍊出與德撲高手一般相同的無聲表情,似乎在思索什麼,又全然無從得知。
接著她的臉僵硬了,漸低垂的視線顯露出女人專用的哀愁。我該離開的,讓她一個人靜一靜,讓她把淚流一流。
為什麼這麼說呢,當她眼皮追過視線,兩眼一閉時,淚珠就崩出來了。
這種突如而來的淚珠,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人呆著,想著想著,眼一緊,就掉出來了。
我錯失了離開的時機,變得進退不得,只能按兵不動。不想讓她覺得打擾了我,我得找出隱藏自己氣息的模式。
唔,是共鳴嗎?與對方同步,就能混合為一體了。可是那需要開啟我最底層的記憶,翻找出最深沉的哀傷。
不,我搖搖頭,我得冒著被她察覺的風險,也要物理性的向自己表示拒絕。那會哭得比她來得嚴重。為了融入陌生人的哀傷之中,而讓自己比對方哀傷,有些可笑。
結果我就很不識相地笑了。
「啊,很抱歉,我不是在笑你,這時候不該笑的。」我說。
她用右手食指拂過兩個眼袋,拭淚。
「為什麼你不該笑?」她問。
「在別人傷心的時候笑,好像有點不禮貌。」
「你高興快樂的話,笑有什麼不對?倒是我跑到這裡來哭給別人看,煞了你看風景的心情,那才是罪過吧。」
來到關鍵時刻了。交談能在這時結束,如果我收回對她的視線,配上沉默的話。很多時候我都能感受到這種時刻,而我幾乎都是放棄的,對於這種無可言喻的機會。
別誤會了,不是關於愛情的機會,而是生命層次的轉折處。
「不是罪過。」說完,我才發現左手正捏壓著右手虎口間的那層皮膜。如果這場打的是德州撲克,那我已然輸了。
我可能真的輸了。
想不到她還張著雙眼對著我。
「為什麼?」
還好──真是萬幸──
「悲劇在人類社會的地位一直比喜劇來得高的。」
我在撒謊,才出完口就曉得了。我對荒謬的愛,勝過悲傷。不過也算不上撒謊,我說的是人類社會,也就是象牙塔、教科書之流的。
嘻嘻哈哈算得上什麼,哭哭啼啼才是嚴肅,才是寶石,才是神聖殿堂該有的擺飾。
「我不這麼認為呢。」
這──不會吧?
不不不,一定是我搞錯了。
對別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句平凡簡單的話。但那是因為別人不懂。
她前一分鐘在哭泣,一分鐘後居然搭上總是亂丟哲學語句的我,還認真地否定了我的見解──或說是臨時胡扯……
這,不不不,不,這一定是我搞錯了。
但是,但是……
「好吧,剛才是違心的話,隨口說說而已。這我解釋一下好了……」
我解釋為何而笑。
「好吧。」她說。「你……願意聽一個陌生人說點事情嗎?」
大概就是哭泣的理由吧。
於是乎,我有了她那部分的故事。
11
我對那個名字有印象,L,心生不安。
不知何故。
還是活人比較重要,死了,那一切皆休。前面的湖很淺,淤泥不少,掉下去也撞不到頭。但公園嘛,樹就不缺了。萬一真有個萬一,搞出個什麼……枯藤老樹昏鴉,夕陽西下,斷腸人在老樹上的……那未來恐怕這裡是怎麼也來不了。
「罪魁禍首,都是那些編造童話故事的人啊,害別人把一生都賠上去了。」我說,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可是,」她往湖那邊瞧,跟我同向,「沒人撒點謊,人類就沒辦法做夢了,還是你認為別做夢好些?」
很奇怪,我有種感覺,來到轉捩點似的。是那種你強烈曉得,但很難名狀的那種感覺,於是我接下來所說的話,都不出自大腦,而是某條靜靜淌流在黑漆漆荒野裡的河流所帶來的。
「做夢好些。我們總是要作夢的,做夢好些。」
接著我想說,不做夢的人跟條鹹魚有啥兩樣,但這樣是一來是抄襲,二來,鹹魚有什麼不對呢?要是每個人都想演白馬王子與白雪公主,那誰來當小矮人呢?
「那你會做夢嗎?」
啊──
一生中,我從沒有要嘲笑命運,對祂不敬。到直到今日今時,才發覺自己已褻瀆了這麼多年。鹹魚沒有不對,但至少也得做個想成為鹹魚的夢才是。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很糟,她一定看得出來。
幹,輪到我哭,是不應該的。
人會笑,是選擇不哭的關係。
總是翹起鼻子,裝作瞧不起愛情的樣子,我單純只是傲嬌。
好孤獨啊,我們倡導者一族。
可惡的女人,居然趁我不備……
我們也沒聊個幾句話,我一哭,你就過來抱我,這會不會太過分?
偏偏,我就是不爭氣,無法反抗。
你跟我的接觸面積也太大了點吧?就這麼微弱,已是你的全力了嗎?這點擒抱力量是殺不了我的喔。
為何要抱住我,陌生人?你應該待在屬於你的木椅上的。
不該送溫情給我這般自私的人。
不是沒愛過誰,是有的。說來慚愧,那女孩的名字叫做娜烏西卡。對,笑吧,是宮崎駿老頭手底下的人物。這我跟J講過,J聽得出來我說的是實話,也清楚我不是沉溺於二次元的人。
「這要求也太高了。」J難得嚴肅,如老僧般嘆氣。「你找不到的,現實中。」
「但是今天告訴你之後,你以後就不能說我沒有心儀的對象了。」
「啊啊,可是這種對象,你只能在夢中才遇的到了,是名符其實的夢中情人。」
J說的對。所以成長後,因為體會到愛的不切實際,身體的天秤漸漸傾向性的那邊,要直到老了,身體漸漸失去功能了,我們才又漸漸傾倒回來。
「那你呢?」
「我?」
「你上過床的,很多,但夢中情人呢?」
那裏有個悄悄。J悄悄地,慢了一拍。當年我沒看出來,後來才發現,那時J低頭,挑眼,眼珠子轉了一圈,原來是假動作,類似棒球的藏球招式。
「我不大是那種會有夢中情人的人。」
「那麼──」
L呢?
我想起來了,L是誰,是J的初戀。
我推開她,告訴她我現在沒事了,並掏出手機。
J沒接我的電話,好幾通,每通都至少十響以上。我告訴好心的她,有急事在等我去衝。
或許等未來又老了些,就沒辦法如此衝動了。但現在至少我還算年輕,也還衝得動。
我離開她,往J的方向衝過去。
12
仗著年輕的本錢,我不眠不休趕到J居住的縣市,直到J的公寓門前。我按門鈴,並加上呼喊。得讓J知道,是我來了。
當我看到活著的J出現時,覺得八個小時的奔波是值得的。
J的臉色很難看。該如何形容呢──人說面如白紙,是的。說是面如枯槁,也是的。那些什麼委靡不振、眼神抬不起來等等的零零總總加起來,就是現在的J,一個我從沒見過、不認識的J。
進了J的公寓內,J直接攤進客廳內的沙發裏頭,沒心力招待我。
「是L對吧。」我問。
「被你發現啦,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把跟陌生人偶遇的事情說了出來。J鼓起少許的氣力,笑笑。接著我跟J就安安靜靜在客廳內沉默著。
「我問的不是L的死訊,是你怎麼知道我的慘況?」
說不上來,但大概是──
「一瞬間出現的天啟,覺得這樣就都說得通了。這些年你一直換女友,不停地換,不停地說又發現了更好的情感模型,結果下次還不是又再度更新。你這是在……該怎麼說,總感覺是在找尋遺失的東西吧。」
「嗯,是的呦,大概就是這樣喔。」
「喔,天啊,J,你這不是大亨小傳裏頭的蓋茲比一樣嗎?」
「對喔,是一樣呢。嗯,但結局不一樣呢,露西死了,這次蓋茲比卻該死的還活著呢。」
然後沉默又再次降臨,也許今天它會拜訪好幾次。
我在想是不是出個門幫J買點東西,填填J的肚子。J那張臉顯示著,胃的溫度大概只有零下十七度。
但我先檢查了一下冰箱。喔,原來還是有東西的。吐司、火腿、蛋。夠了,於是我捲起袖子,打算替J弄點簡單的。無論如何總要先擠出點食物的味道到空氣裏頭,才可能引起J的食慾。
女生治療情傷,藥方一般都是甜點破萬卡,男人的傷大概也差不多,至少得先止血。
吐司烤了點,蛋煎了熟,最後是萬惡的火腿片。鍋子得夠熱,火腿乾的跟這裡房客的臉有得比,再來就是不大健康的油,一大把。
火腿丟到熱騰騰的油鍋中,霹靂啪啦滋滋作響,接著味道就飄出來了。
好,梅納反應就真不是蓋的,科學萬歲!
13
有時候,人就是會在奇妙的時候,做出無厘頭的承諾。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J,也不打算講一堆道理。也許陪在他身邊一陣子是好事,也許是我那跳躍型思考趁勢作亂了,硬開了我的口。
「所以,你是見證人。」我說。
「在我這麼頹喪的時候,告訴我要見證你的愛情,會不會太殘忍了?」
J的這句話,使我有一種奇妙感。這種話應當是我這種人的口氣,而不屬於J的。我在感情界內的身分地位,似乎在此時跟J交換了。
「所以,你要不要當見證人?你不當,我可是不幹的喔,要知道講這話,我犧牲很大的。」
「哼,說的好像你在出賣色相一樣。」
J的身體如同柳枝擺了擺,說明這股風還是夠強的。我不打算繼續逼J,反正J需要時間,我耐心等J作答就好。
反正J總得答應的。
「好吧……」
挖靠,剛才J是在試著解決大一統理論嗎?答話答的比霍金還虛。
「其實……你不用這麼……該怎麼說……」J吞吞吐吐著。
「兩肋插刀?」
「差不多是這樣。」
「不是的,我沒這麼偉大,只是,不想繼續太自私而已。」
「自私?」
「嗯,想學你這般博愛了。」
J笑了。
「別以為我沒注意到,」我說,「你的確是換了很多女友,幾乎是每季就換一個,可是哩,我有注意到喔,你沒說過你惹上什麼麻煩喔,這表示你一直是個好人,一直都跟那些女友好聚好散,我突然覺得你也太厲害了點。交往過這麼多女友都沒人對你抱怨,沒人覺得你是渾蛋?」
「因為啊,我有絕招啊。」
「等一下,我可不想聽到什麼老二絕技的東西。」
「幹,你今天是怎樣,趁我虛弱的時候,居然比我嘴巴還賤?」
「沒辦法,前幾天我也被人偷襲了一次,心中有恨,拿你當出氣筒。」
J第二次笑了。
「想要好聚好散也沒這麼困難,挑對對象就行了。方法是呢,一開始就告訴對方──我們不會結婚喔──就好了。然後你等著看對方反應。如果對方是一副『喔,曉得啊,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的反應,那就是沒問題的對象。萬一要是『可是喔,很多事情很難說吧?』或是『誰說交往都得以結婚做前提啊!』的反應,那就表示對方是高危險份子,最好別碰。」
J這句話說的可長了,看來元氣正在恢復中。順帶一提,雙引號的部分,J是用假音模仿女聲的。
「很好懂。我可是認真地建議,你應該試著去寫書,那種戀愛指導的書,你講的例子還蠻淺顯易懂的,連我這種愛情新生都聽得明明白白。」
「我才不寫呢,要知道這招,對女生講這種話,是要有勇氣的。很多寫書的,都只考量理論,沒在考量讀者現實的。」
說完,J看著我,然後我懂J在看什麼了。當然不是看三小囉。
剛剛做完承諾的我,立刻有使用這句話的機會,順帶也將考驗著我的勇氣。
14
我能做的,都做了。──別想太多,有些不會做的,就是不會做的。
至少我確定J知道有人會替他傷心,希望謹記這點的J,能因此心情慢慢好轉。回到居住縣市,我得想辦法遵守諾言了。
雖然盯上她有點卑鄙,但說不定根本沒那機緣,在我跟她之間。
下午,公園池邊,長椅成對,她在。
我搔搔頭,很明顯是刻意等我的。如果不在,我就能鬆口氣,說是上天不從人意。好吧,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肉體與心靈都是處男的我,實在是沒辦法分辨其中差別。
她瞧見我,便問:「你的朋友沒事吧?」
從她一點都不擔憂的語氣中,我知道她早從我的臉色裡看出結果。
「沒事。你在這裡是為了等我嗎?」
她毫無遮掩,連點害羞個感覺都沒有,就直點頭。
「你知道我們不會結婚的吧?」
猜猜看,上面這句是誰說的?是我,是她?
幹,是我說的……
我把前提都給跳過了,到底是在幹什麼啊!總該先問對方想不想跟我交往吧,結果我那個跳躍型思考的腦袋又來亂了,就直奔終點而去了,就像是某部棒球漫畫裡的初學者情節──打者打擊出去,開始邁步狂奔,朝三壘而去!
「你想跟我交往?」她說,帶著微笑。
我嘆口氣,把自己在J那邊的胡言亂語給解釋了一番。她聽著,點頭,點頭,表示了解了。
「你這樣會不會太偉大了些,像是風之谷裡頭的那個娜烏西卡一樣。」
說真的,我超訝異的。沒預料到她提到風之谷就算了,還拿我跟娜烏西卡相比?我很偉大?不覺得我很幼稚又白癡嗎?好吧,我是第一時間很訝異,但是很快的理解她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因為她沒像我這般瘋,瘋到用肉身擋在王蟲群之前,救下她的L。
喔不,不只是如此,這個訝異沒有那麼膚淺。
突然間,我有所領悟,其實不是瘋,娜烏西卡沒有瘋。
我的胡言亂語總能巧合的撞出個好結果,本以為是巧合的,才不是。是力量,某種流竄在我體內心底的力量,不是那種毀天滅地的逆天型力量,而是像是小溪一般──對,之前用過的比喻──那在一片黑暗中,靜靜淌流在我心底的潺潺溪流。如果我不壓抑自己,就能看見它在流動,接著我順著而流,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換言之沒什麼大道理,就只是順從底蘊的低語罷了。
「所以,你知道我們不會結婚的吧。」我繼續發瘋,或說是開始發瘋。
她凝視著我。挖靠,想不到我也有這一天。她有可能是倡導者,也可能不是,我清楚她與我之間,還是有些不同的。
但沒關係,河流告訴我該這麼做。
她一直望著前方,時間就慢慢的流過,我等著她的回應,並希望她沒忘記我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她開口了,「你要向我求婚呢?」
「耶?求婚,我沒有啊?」我整個一頭霧水。腦袋是要轉多少彎,才能把剛剛的話聽成是求婚啊?
「有的喔。吶,表面的語意上,你是不想結婚的,可是我們都還沒開始交往呢,你就問我這樣的問題,這表示你很在乎結婚這件事,有把結婚當作一回事呢。」
輪到我一直望著前方了。我不斷舔她那句話,一直舔一直舔,舔到味道都沒了,才能大概領略那乾乾的原意。
「所以說,你認為我不是口誤,不是失誤,而是言不由衷?」
「是的喔。」
說正格的,我不認為自己很在乎婚姻這件事。但她倒是讓我注意到,自己其實那麼百般不願談感情,就是因為自己太認真了,總覺得要做好百分之百的準備,才能提槍快跑前進,乃至於都還沒個頭,我就已經在思念尾巴了。
我嘆了口氣。我就不解釋為何嘆氣了。這種嘆,是那種懂的人懂,不懂的人怎麼說明,也是不懂的。
就在我不知要如何繼續下去之時,她說了句讓我既訝異,又終結了一切的話。
「你知道,我們──」她笑著對我說,「不會結婚的吧。」
<我們不結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