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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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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她藏起的帽子

艾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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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命中缺少父亲的支持与陪伴,我一度感到脆弱和悲哀。而妹妹的成长经历却让我明白,这未必不是好事。父亲凝视的目光逐渐消失。即便生活在厌女的社会,我在小家庭内缺少“第二性”的规训,反而落得自在舒展,不需自怜。我也有一位强大的母亲,她让我看到女性可以闯荡的模样;而父亲对我的影响,就像在遥远的银河,偶尔看到妹妹和爸爸相处的样子,我才会打捞起来,那些有点忘却的童年回忆。

“女人的价值由男人决定,男人的价值也同样来自于男性集团的认可。”——上野千鹤子《厌女》

我和16岁的妹妹去逛街,她看上了一顶帽子。一顶灰色的帽子,短短的帽檐,材质适合寒冬保暖,也很有型。

看了看价签,四十多人民币。

“你喜欢就买吧。”我说,“姐姐给你买。”妹妹捏着帽子很开心:“姐姐真好!”

“但是,我也害怕爸爸,说我一个女孩家戴帽子,爱打扮,不专注学习了。”

“管他呢,姐姐给你撑腰。买了就戴上,不管他怎么说。”

回家后,没等爸爸先问,妹妹主动开口:“姐姐给我买了顶帽子。我很喜欢,她就给我买了。”说罢脸就红了,低着头。爸爸斜着眼睛睥睨着妹妹,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当着我的面什么也没说。

时隔几个月再见到妹妹时,她告诉我,天气暖和后帽子就不合时宜,便把帽子放进了衣柜。爸爸说学生不要搞那么多花样,好好学习就是了。她承受不了爸爸斜视的眼光,也不愿面对眼神里的审判。我理解。

我童年时期的爸爸也会这样,一边拿我的穿着打扮和其他女孩比较,批评我不爱穿裙子、太喜欢穿休闲服和球鞋、行为举止中性化;若我穿上不那么朴素的衣服、或穿戴额外的饰品,他便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和很多小女孩一样,我人生中第一个male gaze便是来自父亲。

这样的male gaze是矛盾的,介于“不希望女儿太美以至于招蜂引蝶耽误学习”和“不希望女儿太朴素不符合男性审美以至于他没面子”之间。我也曾不自主地内化那些评论,在没有长出成熟自我的那些年,将父亲这个他者作为参照物,一度在“做自己”和“迎合男性审美”之间反复挣扎过。

但是,父亲对我生命的参与很少。童年时期照顾我饮食起居、向老师关心我学习情况的是妈妈,离异后抚养我的也是妈妈,大学时期学摄影给我买人生中第一台相机的也是妈妈,花钱送我来香港上学的也是妈妈,遇到困惑想要沟通求助的也是妈妈。妈妈的爱让我成长得越来越坚强勇敢。大约青春期开始,出于种种原因,我和父亲见面相处的时间就开始锐减,关系最冰点的那几年仿佛“点赞之交”。父亲作为他者的力量逐渐失效,male gaze也从那时开始从我的生命中淡出。我更在意母亲的看法、母亲的期待、乃至整个女性群体和我的关系。

妹妹就不同。她出生时爸爸已年近不惑,经历过一次婚姻。在妹妹目前的人生里,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威严的存在,会带她去游泳、去旅行、为她的学习操心,但父亲的期待和目光,也是她困扰的来源之一。同一位爸爸,在我们的人生中扮演截然不同的角色。戴帽子或许会让我们普通的造型特别一点点,而爸爸的目光如此有震慑力,足以让妹妹把帽子藏起来。

我曾一度困惑难过,觉得父亲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太微弱,导致我生命中缺少一个重要的支柱。来香港后,得知香港仍然有性别分开的男校或女校,也认识过几名从男/女校毕业的朋友。时常听人说,在女校读中学的香港女生,只会跟同性竞选学生会、搬抬重物、参加各类活动、进入各种评价体系。这六年里没有男性的凝视,没有社会里对女性“第二性”的期待。在女校那个微型社会里,人应该是什么样,女性就是什么样。女校的经历深远影响很多女性的一生。我最喜欢的香港女性主义博主也曾在女校读中学,她的论述和所作所为都让我很佩服。

生命中缺少父亲的支持与陪伴,未必不是好事。因为我有一位强大的母亲,她让我看到女性可以闯荡的模样;而父亲对我的影响,就像在遥远的银河,偶尔看到妹妹和爸爸相处的样子,我才会打捞起来,那些有点忘却的童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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