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
“别动。”赵磊及时喊住了女儿无知的举动。那时她蹲在井盖边,正准备点燃一根爆竹塞进井盖的眼儿里。“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炸死的。”
可是赵甜馨很好奇,那一瞬间的爆裂,会带来怎样的震颤。她记得四年前,那会儿还是小学三年级,当时不知道什么“禁烟花令”,只知道父亲不能再领着她在家门口放烟花了,于是父亲像做贼一样,悄悄往车后备箱里装上许多烟花,很多很贵的烟花她只看别人家放过,自己想放却被父亲拦住,说这都是客人预订的,而那一天父亲终于丝毫不心疼地往后备箱里装上了许多贵烟花,嘴里还念叨着:“反正今年也没人来买啦,你不是一直想看吗,都放了给你看吧。”父亲的语气是释然的,辛酸的,自嘲的,九岁的赵甜馨不知道怎么回应父亲的忧伤,只知道那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似乎不再是自己一直渴望的烟花,还有那个年纪里无法理解的遗憾,这遗憾让小小的她产生一种莫名的愧疚。
父亲开车开了许久,将车开到了一片刚被拆完的空地上。散乱的砖块似有若无地诉说着曾住在这里的人们的记忆。夜色清凉如水,有飞鸟掠过新月,而万籁俱寂,赵磊踩过一张被黄土埋了一半的扑克牌,那是一张黑桃K,面无表情的国王风尘仆仆;赵甜馨看到一个碎裂的相框,夜色太暗,玻璃太碎,她看不清照片里的主角长什么样,也听不见照片里传来的回音。父女俩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踩过这片废墟砂砾,缓慢而均匀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深一浅。终于俩人来到废墟中央,父亲搓了搓甜馨的手,问她冷不冷,女儿顾不得手冷,红扑扑的小脸上全是对即将放烟花的兴奋,她迫不及待地要爸爸点上今晚第一支窜天猴,父亲宠溺地应允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支烟花,蹲下身,将砂砾拨向一边,中间留出一圈平地来,然后将烟花摆好,女儿也不叫了,一切都好安静,打火机“咔嚓”一下摩擦出火花来,那是一整个夜里唯一的火。赵磊盯着焰心愣神了许久,直到女儿又开始呼喊才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放眼望去,四合的夜色中只能看到嗷叫的山影挂了几颗星星,仿佛人类在几百万年里从未出现过。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对女儿说:“快退后,爸爸要点了!”
在赵甜馨之后几年的生命中,那个夜晚反复地出现在记忆的闪回里,小小年纪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那个夜晚,也许是因为之后再没见过父亲那么轻松的笑容了。当夜晚被“砰——”一声点燃,在烟花与夜月诉说着久违的家常时,火光映照在父亲的脸上,随着烟花不断变化着颜色,父亲脸上也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也许父亲还流下了眼泪。她蜷成一团躲在父亲怀里,装作很害怕烟花巨大的响声,其实心里兴奋得不行,父亲挠着她肉肉的小脸,一直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看向的却是父亲瞳孔里烟花的倒影。
后来的三年,在她的印象里,似乎再没有这般温情的瞬间,如果说她还能想起什么,那便是父母时不时的争吵。母亲说,别再守着你那破烟花爆竹的生意了,现在除了家里死人否则谁还要买那玩意儿。父亲说,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卖别的东西他们卖不过隔壁的老冯,他们家卖得久,客源稳定,还能拿到便宜的货。母亲说,那你去问他哪进的货,请人家吃个饭人家就告诉你了,多简单的事,木头脑袋。没出一个月,那些烟花爆竹被挪到一边,货架上出现了米粮油,还有自己一直想吃的零食。有时候忍不住嘴馋偷吃了一两包,父亲拍拍她脑袋若无其事地说,别吃了,客人还要买呢。然后帮她擦干净小嘴,把包装袋扔到外面。但如果是被母亲发现了,那不免一顿臭骂:“妈的讨债鬼,什么都吃,饿死鬼投胎啊你。”她便手足无措地躲到父亲身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种鬼,母亲还在那念叨:“跟你爸一个死人德行,你们赵家人没出息的。”
父亲的预感是对的,他们家卖米粮油确实卖不过老冯家,父亲想找母亲说这事,母亲却说,要不是你那讨债鬼女儿把东西都吃完了怎么可能会这样。父亲强压着怒火,说,小孩子才吃多少。母亲说,你们赵家人就知道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外姓的,我操碎了心为了这个家好也没人懂,小孩马上就要上初中,到时候送礼啊,补课啊,全都是钱,你不去想办法搞钱还在这跟我吵,我真是上辈子造孽嫁到你们赵家来。越说越气,然后在那吱哇乱叫,嚎啕大哭,甚至摔东西。父亲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叹一声,摔门出来,看到女儿失神地趴在门口偷听,他抱起女儿,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爸爸带你去公园玩。说着便抱起女儿准备出去,母亲还在身后大吼,对,钱全拿去玩,日子不用过了,明天就跟你离婚!
但是一转眼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就要结束,父母仍是没有离婚。四年里其实她无数次希望父母能离婚。有时候她想,父母真要离婚了她跟谁过呢,心底的声音在说爸爸,但认真想这个问题时,她却对和父亲一起生活感到担忧。从小到大,虽然母亲的歇斯底里让她感到恐惧,但母亲总是鲜活的,鲜活得像菜市场里猪肉铺老板刚摆到案板上还在滴血的猪扇骨,那种血腥而黏稠的触感就像母亲每次骂人骂到目眦尽裂时那嘴角还在拉丝的血盆大口,还有那随着喉管同频震颤的发黄的假牙。而父亲却总像一团乌云,或者一团棉花,总是无言地吸收着母亲鲜活的暴戾;又或者父亲像一把弓,不断受力,在弓弦被拉断前不知何时会突然撒手,也不知道那时箭会射到哪里。
在父母无数次的争吵中,她知道了家里的经济正每况愈下,但是对于“没钱”她没有具体的实感,因为想要的东西父亲总会满足她,所以她总觉得家里还是有钱的。直到这一天,当她做完作业无聊在店里晃荡,突然看到角落里那种盒装的爆竹,小时候最喜欢它,因为盒子上面有自己喜欢的樱桃小丸子,而且每一盒上的图案都不一样。那时候每放完一盒,她就会小心地把盒子上的樱桃小丸子剪下,然后夹到书里压平。如今它被遗忘在角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而曾经收集的那么多爆竹盒的画片也不知所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失去了对爆竹的兴趣,又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终于彻底丢失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她突然悟到了一个道理,原来并不只是因为父亲一直在满足她,也因为她终于不自觉地变成父母所期望的“懂事”的样子,不再会无理取闹地要这要那——尽管母亲仍在指责她“不懂事”。
突然她很想祭奠自己的童年。于是她拿起那盒爆竹,拂去上面的灰,那时候她注意到她最爱的小丸子怎么笑得那么假。好假啊。而那小小一根爆竹,自己小时候到底喜欢它什么,像放屁一样炸一下吗?她暗自嘲笑自己的幼稚,又注意到店门口的井盖——不如玩点刺激的好了!她心下想着。好在父亲及时出面制止了她。
赵磊以为女儿已经上初一了,是因为成熟懂事所以不玩烟花爆竹这些了。但此刻注意到女儿的举动,他突然意识到,女儿今年也才不过十二岁,说到底还是小孩,童年那一块还没死得那么彻底。也许,再像四年前一样带她去放一次烟花,她就会答应自己那件事。于是他对女儿说:“爸爸再带你去小时候去的那块空地那儿放烟花好不好?”
“那儿还没盖新房子啊?”
“好像还没,我几个月前去进货的时候看到那儿还是一片荒地呢。”赵磊本来想说现在房地产生意哪还有以前那么好什么的,但是想想讲这些女儿也不懂,便没说那许多。
可这一次他们没能成功进入那片空地。如今那里被围了起来,门口还增加了看守。看守问他俩来干嘛的,赵磊没说是放烟花,灵机一动说自己以前住这儿,想带女儿来看看,看守摆摆手说不让进,赵磊习惯性地递上一支烟:“通融一下。”看守严正拒绝:“别乱来,监控都拍着呢。”一顿拉扯,最后还是没有成功进去,赵磊只好放弃。他又开车带着女儿到处转,想说或许其他地方可以放烟花,但找不到。最后只好放弃放烟花这回事,然后又问女儿最近有什么想要的,甜馨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想要的,贵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便说“没有”。但是那件事必须要说了,再不说他怕留到以后会越来越危险,于是终于唐突地开口了:
“但你还是答应爸爸,跟硕硕道个歉,好不好?算爸爸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