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後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木野〉:沒有做錯事,不等於做了對的事
人類所擁有的感情中,或許沒有比嫉妒心和自尊心更惡質的。〈木野〉大概是我目前最看不懂的一章,也是我覺得隱喻最多的一章。貓、蛇和門顯然都不只是表面上的事物,甚至連柳樹、神田和阿姨,都讓我懷疑是不是帶有某種象徵。但第一次讀完時,我其實還是看得雲裡霧裡,知道這些東西可能有含義,卻很難把它們串在一起。
故事一開始其實蠻吸引我的。木野離開原本的生活,開了一間安靜的酒吧,一切看起來平淡而穩定。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酒吧後來竟然突然就要關了。
我一開始以為,那兩個流氓或鬍鬚男可能要回來報復,所以神田才叫木野趕快離開。但往後看,好像又不是這麼現實的理由。貓消失了,蛇開始出現,神田則像個神棍一樣,告訴木野他必須立刻關店,還交代了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規定。原本看起來很日常的故事,就這樣突然變成了懸疑小說???
之後討論後,我才比較能理解,酒吧不只是木野的避難所,也可能像是他的內心。那裡安靜、封閉,看似安全,卻也讓他不必面對自己的感情。它一方面保護了木野,另一方面也成為他逃避自己的地方。
從這個角度來看,貓的消失和蛇的出現,或許代表酒吧原本的平衡已經被打破,這個空間也不再能繼續保護木野。所以酒吧突然關閉,可能不是因為有人要來報復,而是木野封閉起來的內在世界已經出現了裂縫。這些解釋並不是我第一次閱讀時就想到的,而是討論之後,才逐漸變得比較清楚。
文章中也反覆提到「二義性」。我讀的時候一直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指互相矛盾嗎?後來我才知道,它不是單純的矛盾,而是同一個東西可以同時帶有兩種意義。例如蛇可能代表危險與死亡,也可能因為蛻皮而象徵療癒與重生。酒吧似乎也有類似的二義性:它既是安全的避難所,也是讓木野繼續逃避傷痛的地方。
不過,我在閱讀時就隱約覺得,「你沒有做錯事,不等於你做了對的事」應該是這篇很重要的概念。
「我並不是因為做了什麼不對的事,而是因為沒去做對的事,所以產生了重大的問題是嗎?關於這家店,或關於我自己。」木野發現妻子背叛自己之後,沒有報復,也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憤怒或怨恨。他離開原本的生活,開了一間酒吧,彷彿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他看著辦公室裡那些快樂的人,卻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感受。木野就像白開水一樣,不只感覺不到快樂,甚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痛。
所以我讀到最後時,覺得問題或許不是「我受傷了」,而是「我沒有受傷」。討論之後,我會把這句話理解得更準確一點:木野並不是真的沒有受傷,而是傷得太深,所以把自己的感受關掉了。
他確實沒有做錯什麼。他沒有傷害或報復任何人,也沒有把痛苦發洩在別人身上。但他同樣沒有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承認自己受傷,並且好好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他能夠真正地感到痛,或許就不會像「烏賊那樣透明」了。
被煙頭燙傷的女人,也是在討論後我才注意到的一個對照。她的傷直接留在身體上,清楚到任何人都能看見;木野的傷卻藏在心裡,甚至連他自己都看不見。
至於其他配角,我還是有所保留。我現在大概能理解,那兩個流氓可能是為了顯示神田具有保護者的角色;鬍鬚男和受傷的女人,則讓暴力、慾望與傷痛進入木野原本平靜封閉的空間。但我仍然覺得他們的作用不夠明確,即使拿掉,好像也不太影響故事最核心的主題。
神田本身就更加神祕了。他究竟是真實人物,還是比較接近木野的保護者、引路人,甚至是某種內在聲音?他說木野身上有很多東西「殘缺了」,我讀的時候就覺得,這個殘缺應該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或精神上的。但一個人精神上的殘缺,為什麼會導致貓消失、蛇出現,甚至必須立刻關店逃走?故事到了這裡,已經完全進入魔幻主義的風格XD。
關店之後的那些規定也讓我很難理解。木野必須持續移動、定期寄出明信片,甚至不能在明信片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作者幾乎沒有說明這些規定的理由。如果這些安排都是隱喻,說實話,我覺得太隱晦了。讀者光是猜測劇情和象徵就已經很苦惱了,怎麼還會有餘力去共鳴主角的精神世界呢?
不過,木野最後違反規定,在明信片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知道這代表他不願意再讓自己保持透明,而是開始承認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仍然需要與他人建立關係。人活在世上,或許終究還是必須和其他人產生聯繫。否則就只是活在自己的心裡,而一個長期沒有人跡的心,很容易扭曲。
故事結尾不斷出現的敲門聲,我原先就覺得不是真的有人在敲門,而比較像木野心中被壓抑的聲音。只是第一次讀完時,我還是不明白那個聲音具體是什麼。他到底「不可以看到什麼」?那些聲音和他「沒有做對的事」有什麼關係?又和貓、蛇有什麼關係?
討論後,我才比較能把這些事情理解成木野壓抑情感的具象化。那些被他拒絕承認的傷痛,就像敲門聲一樣,不斷要求他打開門去面對。貓的消失、蛇的出現和最後的敲門聲,或許都在表示:即使木野把自己藏進一個安靜封閉的空間,那些被排除在外的東西,也不可能永遠消失。
但我還是會想,敲門的究竟只是木野壓抑的痛,還是某種更加危險的東西?木野最後承認自己受傷之後,那些蛇和敲門聲是否就會消失?故事並沒有給出明確答案。
我現在大概可以理解,這些看似分散的意象,多半都指向木野不願意面對的傷。只是這些理解有很多是討論之後才逐漸明朗的,而不是我第一次閱讀時自然得到的解讀。即使能夠理解,我仍然覺得這篇的隱喻和留白太多,多少影響了我對木野的共鳴。
不過,這篇最後真正留在我心裡的,還是那句:「沒有做錯事,不等於做了對的事。」
對,我受傷了,而且非常深。木野對自己這樣說。然後流淚。在那黑暗的安靜房間裡。沒有感覺到痛,不代表自己沒有受傷;表面上平靜地繼續生活,也不代表傷口已經消失。有時候,一個人應該做的事,或許不是讓自己看起來毫髮無傷,而是承認那個傷口確實存在,允許自己好好地感到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