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在灶台旁的兩雙襪子
大約八歲時,我漸漸開始自己洗衣服。更早的時候,大約五六歲,剛上幼兒園,我還不會自己洗。那時候我穿布鞋,鞋底也是布的,每天穿著去幼兒園,卻幾乎沒有人給我洗。穿一天,兩天,日子久了,鞋子很臭,襪子也很臭,那種臭不是洗一洗就能馬上忘記的,它就留在鞋襪裡面。
有時早晨醒來,襪子已經變硬了,我還是把它們穿上,去幼兒園。直到現在,我還記得腳在裡面的感覺:鞋襪太久沒洗,裡面黏黏的,有一股悶舊的味道,像把腳困在裡面,走路的時候也躲不開。那時候我還小,不會洗,也只能這樣穿著出門。
我記得自己讓母親幫我洗鞋,母親說:「誰還老洗鞋?」鞋子還是沒有洗。這句話我記到現在。從那以後我慢慢明白,鞋襪這件事,指望別人是不行的。
後來大了一點,我知道襪子髒了、臭了,就應該洗。可我只能自己洗,如果不洗,就只能繼續穿已經發臭的襪子,沒有別的選擇。慢慢地,我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洗襪子,放在廚房灶台旁邊烘乾,到了早晨基本乾了,就能穿著去上學。那是穿過太多次發硬、發臭的襪子以後,我才真正記住的事。晚上洗好,第二天腳上就是乾淨的,這件事只能靠我自己記得。
鞋子大約一星期洗一次。我通常只有腳上這一雙,天天上學都要穿,所以只能趁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不用出門的時候洗,洗了還要等它乾。學會自己洗以後,我開始知道其中的區別:乾淨的鞋襪很清爽,腳也覺得輕鬆了。和之前那種黏黏的、悶著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原來不是腳一定要那樣難受,是鞋襪太久沒有人洗。
衣服也是一樣。小到還不會洗的時候,我只能等,等也等不到,就只能繼續穿。學會以後,我自己洗的衣服越來越多,後來內褲也是自己洗,晚上洗好,放在灶台旁邊,第二天再穿。灶台旁邊,就成了我放乾淨衣物的地方。
弟弟不用做這些。母親給弟弟洗衣服,每天給他洗襪子,有時父親還會給弟弟刷鞋。這些事我都看在眼裡。所以有些晚上,廚房灶台旁邊會放著兩雙第二天要穿的襪子:一雙是弟弟的,母親洗的;一雙是我的,我自己前一晚洗的。兩雙襪子放在同一個地方,可它們是怎麼洗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第二天早晨,弟弟穿上母親給他洗好的襪子,我穿上自己前一晚洗好的襪子。我們在同一個家裡長大,吃住都在同一個屋簷下,可就連誰給我們洗襪子、刷鞋這樣的小事,也是不一樣的。這種不一樣,不用誰特意說,每天晚上灶台旁邊的那兩雙襪子,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慕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