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sperdown 夫人 14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靜靜落在木質地板上。
昨夜的沙龍結束得太晚,又去酒吧坐了一會兒才敢回去。
Elias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公寓。夜裏那些衣香鬢影、讚美與掌聲,對他而言更像一場漫長而喧囂的戲劇。他只記得自己推開房門,將外套隨手搭在椅背,連燭燈都沒點亮點亮,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Evelyn其實醒過一次。
只是沒有睜眼。
她向來睡得淺,旅居巴黎以後更是如此。陌生的街道、窗外偶爾傳來的馬車聲,都足以讓她在夜裡短暫甦醒。
所以,當身旁的床墊微微下陷時,她立刻便察覺了。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
房裡很安靜。
那人累極了,躺下之後便再沒有任何聲響,只剩下平穩而緩慢的呼吸。
理智告訴她,不該容許任何人如此冒失地闖進自己的房間。
當鼻尖飄來一股淡淡的雪松氣息,混著紙張、皮革,還有夜色殘留在外套上的微冷空氣。
她怔了一下。
心裡悄悄浮起一個名字。
Elias。
她沒有證據。
只是知道。
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放在心上太久以後,連呼吸都能認得出來。
她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他總是這樣。
永遠站在一步之外。
說話溫和,眼神克制,連替她拉開椅子的距離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把所有禮儀都做到最好。
唯獨沒有讓她知道,他是否也曾有過一瞬間,想靠近她。
Evelyn閉著眼,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真是一個殘忍的人。」
不是因為拒絕。
而是因為從未給過希望。
窗外傳來清晨第一聲鳥鳴。
她試著側過身,肩膀卻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人沒有醒。
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像是真的累壞了。
她忍不住偷偷笑了。
原來,再沉穩的人,也有毫無防備的時候。
於是,她像做了一件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慢慢地。
一點一點地。
把自己往那份溫暖裡靠近。
直到額頭輕輕貼住他的肩。
她停住了。
心跳快得厲害。
像一個第一次說謊的孩子,害怕立刻就被拆穿。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沒有醒。
也沒有後退。
於是,她終於慢慢放鬆,把自己縮進那個溫暖裡。
她閉著眼,在心裡很小聲、很小聲地說:
「就一下下。」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是她喜歡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像冬日壁爐裡安靜燃燒的木頭。
讓人忍不住想停留。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極淡的笑意。
又低低地補上一句:
「等你醒來,我就把你還給你。」
就在她終於放鬆的那一刻,那個始終一動不動的人,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Elias其實早就醒了。
昨晚在畫室裡,面對數十雙陌生的眼睛,他尚能保持鎮定;可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卻像個第一次犯錯的少年。
他僵硬得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像一尊被命運惡作劇擺錯位置的雕像。直到沙龍結束才去酒吧喝了一杯,才敢回家面對Evelyn。
但此刻,卻看見她安靜地靠在自己懷裡。
那張平日總是端莊而克制的臉,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備,像冬日午後蜷縮在陽光裡的小貓。
他的心忽然柔軟得一塌糊塗。
一個荒謬得近乎危險的念頭,毫無預警地浮現在腦海——
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裡,就好了。
可是下一刻,他又輕輕閉上眼。
Lady Evelyn值得的,從來不是一個偷來的清晨。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她醒來之前,安靜地坐著,不驚擾她,也不推開她。
讓她借走幾分鐘的溫暖。
也讓自己,偷偷借走一生都忘不了的回憶。
-未完待續-
巴黎花絮
「藝術。」
她認真告訴自己。
「那只是人體藝術。」
沉默了一會兒。
她點點頭。
「沒錯。」
又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把臉埋進枕頭。
她從未如此懊惱自己的記憶力。
有些畫面,只看了一眼。
卻偏偏忘不了。
因為她閉上眼以後,腦海裡一直都是……
(咳……)
不是人體藝術。
而是那個她認識很久很久、總是穿著三件式西裝、扣子永遠扣到最上面、連袖扣都一絲不苟男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