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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夏末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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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可乐》

幽云掩暗月,冷光映白床。哒哒的脚步声伴着被拉长的身影穿过医院长廊,回荡的足音随着“吱呀”的开门声而渐渐消隐。

直坐在床上的杨明,循着声音扭头看向门口。

“嗯……你还没睡吗?我睡不着,想找你……嗯……”秋芝芽站在窄小的门缝外,歪着脑袋探进半个身子细声说。

杨明没有回应。待秋芝芽的长发穿过朦胧的月光,飘晃在他身旁时,他才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昨天,我太冲动了,但……我确实看不惯有人作践自己。”

秋芝芽嘴角上扬,轻笑了一下后,歪着脑袋用手撑住一边脸颊说:“还在担心我吗?现在已经没事了,本来你也没有错。”

“真的吗?我劝你活下去,可现在我却超想死,”杨明瞥了眼秋芝芽,又叹了口气接着说,“还有一个月,可能也没有,我就先你走了,嗯……”

杨明缄默在那透过窗户、映着窗外稀疏叶影的月光下。秋芝芽也不作声,静静感受着拂乱发丝的微风。

忽地,秋芝芽的头发同窗帘一起遭到突然增大的风,荡起漫天。

“风有点大呀,需要关窗吗?”秋芝芽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合上,“原来你也会想死啊,嗯…是因为没可乐喝了吗?”秋芝芽转身依靠在窗台说。

杨明低头看向垃圾桶里喝光的易拉罐,而后目光又被秋芝芽的声音勾去。

“明天陪我逛街好吗?我请你喝可乐。”秋芝芽撩动耳边的发丝,缓步走向杨明,“我有件好看的裙子,一直没机会穿,明天我就穿给你看,怎么样?”

秋芝芽停在杨明面前,瞪大着双眼望着他。

“为什么了?对我不生一点气?”杨明隐在阴影下,皱着眉对背着月光的秋芝芽说。

“当然生气了!明明一起以最美的方式死掉是那么浪漫,”秋芝芽深呼吸后,语气慢了下来,“但,‘所有的花都只有一种死法,活着时却有百般开法’,是你自己说的,我想也挺美的。所以趁着我们还活着,一起去开一次好吗?”

秋芝芽凑到杨明面前等着答复。月光渐移,照到杨明脸上后,他点点头说:“没想到你想这么开……那就随你了,没事的话你快回去睡吧。”

“嗯,那好,明早我来叫你。”秋芝芽说完就像风一样潜到门口,在那儿回头笑着盯了杨明片刻后,就跑出门外了。

当门合上后,便只剩杨明照着月光,低下头,又看着那垃圾桶里的空罐子。

晚春暖光烁叶明,枝头麻雀叫喳喳。

“什么!”一声巨响传开,惊动麻雀飞离。问诊室中,杨明紧握着他刚砸到桌上的可乐,不停地喘着粗气。待气息稍微平静下来,他深饮了一口可乐,然后说:“真的没搞错吗?我不怎么抽烟的,怎么会有肺癌?”

“呃……这位患者,我们确实没弄错,”医生整理了下桌上的文件后递给杨明,“你看这里,明显你是患癌了,并且根据数据诊断,应该是晚期。”

杨明抽动着嘴唇,向后靠着椅背瘫坐下去。

“但也请不要绝望,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还可以活挺久。”

杨明眼睛失焦,空洞地望着手中的罐子。眨了下眼后,眼神的光彩又聚拢起来,他将可乐一饮而尽后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双手撑在桌上说:“那快点吧,要办住院手续什么的是吧?”

“你这么积极是最好的,那能让你活得最久,手续什么的话你去……”医生点点头,指导杨明办理手续。

和风拂窗扰青帘,春光熠熠照影长。

杨明刚做过一次治疗,无力地瘫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床旁的桌上放着可乐,时不时杨明就拿起小酌一口,慢慢地罐子就空了,被丢到了垃圾桶里。杨明叹了口气躺下身,用右臂遮住双目想要睡去。可躺着躺着就皱起了眉头,又起身扶额叹气。随后,床上的身影缓缓移向门口,伴着一声关门响,医院走廊里便浮现出一个游离的身影。

杨明的身影游荡到了大厅,那儿有台自动售货机。他买了一罐可乐后就折返回去。在路过一间诊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探头望去,一位中年妇女正掩面哭泣。她身旁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容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医生则看着她们叹气。

杨明也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因为那些事他已经经历过了。

翌日正午,明日高悬。耀眼的光斑大片洒落杨明床上时,他才揉着微睁的眼睛起来。伸手去拿可乐,摇一摇发觉空了,就丢进垃圾桶,起身挪步向卫生间。再出来时已洗漱好,又整了整衣裳便出门去了。

穿过走廊时,杨明瞥见一间病房开着门,里头是昨日的那两位女子。妇女看着冷静多了,语气平稳地向少女嘱托着什么,而少女露出比之前更自然的笑容应和着她。杨明没多看便走了。当他从大厅自动售货机拿出可乐起身时,他看到那位妇女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医院。

高阳蝉鸣,微风沙沙。少女独坐在床上听着蝉鸣风呼,不自觉就将身子渐渐缩起来,最后抱住双腿,眼角泛红湿润。当杨明回来又经过这时,他听到了低微的抽泣声。扭头看去,少女将脸埋在臂弯里哭咽。

杨明低头想走,却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少女泪眼朦胧,涕声娇柔似水,被蝉鸣盖得沙哑。风穿过杨明,杨明用力握紧可乐,向少女迈出步来。

“在哭什么?是要死了吗?”杨明站在少女床前说完,就找了个椅子坐下,“不想理我嘛?那抱歉,这么说话确实让人迷惑,但我刚看到你陪你妈时还是笑的,现在又哭了就觉得很奇怪。”

少女吸了下鼻子,止住泪水,用手拭了眼后说:“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杨明咂巴下嘴,斜眼思考片刻后说:“就偶然看见的。嗯……我也活不久,就住在医院里,看见了,很正常吧?”

“那,那你是什么病?我……我得了白血病。”少女声音高扬了些许,但仍被泪水哽咽着。

“急性,慢性?不管怎样,还算有救吧,但我……”杨明扭头盯了一会窗外,又回头看着少女说,“我得了肺癌,晚期,死定了!”

少女舒展开手脚,从一旁的桌上抽了几张纸,擦下鼻涕和眼泪,略微激动地说:“那你不怕吗?死掉的话,什么都没有了,确诊的时候,结束就已经不远了!”

杨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那就更不要哭了,本就不多的时间怎么能就这样浪费?”

“那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所以现在在医院我很无聊,但我们一起,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杨明坐到病床上,语气平稳地回答她。

“你真有病……是我家没那么多钱医我啊!爸妈他们会很累的!”少女情绪渐趋平稳,大声质问后,语气又平和下来。

“那你挺孝顺的?你呢,还是别想那么多,把病治好他们就轻松了。”杨明递出手中可乐给少女,“喝吗?我没喝过,送你啦!”

少女迟疑地盯着杨明,最终伸出手接过,并立刻打开喝了一口:“谢谢你,呃……我叫秋芝芽,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你想就可以。最后的时光我也没事干,嗯……对了,我叫杨明,没事我就先走了。”

杨明站起身走出去,到门口时听见一声“拜拜!”回头望去,秋芝芽正笑着向他摆手。在和着蝉鸣的风中,杨明也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夏日将临,烈日高悬。病房中,秋芝芽坐在窗旁,伸出手感受微风带走热气的清凉。门口喝着冰可乐的杨明,望着斑驳树影落在秋芝芽身上,慢慢靠近。

“你又来啦!话说我们认识有一周了吧?怎么你每天都喝可乐?”秋芝芽转身对着杨明说。

杨明坐到床上,又喝了一口说:“小甜水不好喝吗?我就爱喝,它让我开心。”

“那我呢,不让你开心吗?”秋芝芽挑着眉,略带戏谑地向杨明说。

杨明愣了一下,感到些疑惑,忙瞥开眼神狂喝可乐。

“因为感觉你总是笑着偷看我。”秋芝芽眼睛半闭起来,声音拉长了说。

杨明没回应,扭过头眼睛四处游离,最终伸出手去打开风扇,“你说这天这么热,你怎么不开风扇呢?”

秋芝芽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好啦!不逗你了,你看你一点情感经验都没有的样子。”

杨明将可乐放到桌上,盯着秋芝芽,正经地说:“确实没有,以前…没谈过恋爱,没那个机会。”

秋芝芽一时沉默下来,房间中只剩风扇的引擎声,将外边的蝉鸣吹得萦绕在房中。

“好啦,好啦!不聊这个了,我跟你说…”片刻后秋芝芽打破了沉默,她没追问杨明的过往,只是松散地和他闲谈。

夏季,秋芝芽喝着泡沫汽水,房间回响着“叮叮”的声音,那是她妈妈刚挂在窗上的风铃发出的。现在她妈妈坐在她身边说:“小芽有好一点吗?医生说这样下去,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放心了妈,我很好,倒是你和爸别把自己压垮了,你看你面色都不好。”秋芝芽露出真诚的微笑和她妈说。

“哎哟,你没事就行。我们不多打点工,怎么医得起你?还有在医院住得可舒服?一个人会不会太无聊?”

“那不至于,我……”秋芝芽脸色微红。她妈耐心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他每天陪着我,我……挺开心的。”

“那就好,没什么事妈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妈妈保重!”秋芝芽妈妈起身离开后,秋芝芽仍脸色泛红地暗暗偷笑。

一日,杨明回到房间,开门便见秋芝芽跳出来:“哈!被吓到没有?”

杨明面无表情,挤开秋芝芽往里走,坐到床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跟踪我?”

“前台可以查呀!不过你怎么不喝可乐了?”秋芝芽坐到杨明身旁,歪着头盯着他空荡荡的手问。

杨明叹口气,无奈地向后仰躺在床上,“机器坏了,没得买,暂时快乐不了了。”

“这样啊……”秋芝芽低头略微思索,半晌又扭头盯着杨明,激动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治疗很成功,最快还有一个月我就能出院了!”

杨明又直起身来,“那挺好的,到时候啊,又只剩我自己啦。”

秋芝芽微移身体,贴近杨明,“不会的,出院了我也常来看你,毕竟一切……都得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好。”

杨明转身盯着秋芝芽,“谢谢父母,谢谢医生,我的话什么用都没有……”

秋芝芽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杨明的手上,“怎么会呢,你对我……那么重要……”秋芝芽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慢慢地将杨明的手牵起。

“嗯……我以前可不是好人,我只是死前想积点德。”杨明想将手缩回。

秋芝芽死拉着不放,“哼!你真笨死了,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真是的……”秋芝芽稍带气愤地说着,可手却抓得更紧,还将身体倾斜使两人肩膀相靠,脸上的红晕化开,使整个面部通红。

“唉……有空再和你讲这个吧。如果你确实不在意,那……现在能给我摸下头吗?”杨明也被传染了,面颊微红,手用力地回扣住秋芝芽。

“快点!下次摸头不用问我啦……”秋芝芽有些仓皇地催促杨明。

杨明笑着将手掌轻抚过秋芝芽的头发。之后两人都沉默着不作声,但房里又溢满了两人的依偎声。

炎阳凌空,干燥无风,唯枝上夏蝉胡乱鸣叫扰动周遭。两道黑影从门前划过,身着黑色正装的秋芝芽与杨明坐到床上,一同静默在纷扰的房间里。秋芝芽低着头,两只手牵在一起不停揉捏手心。杨明皱眉盯着她,一直沉下气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这样持续了很久后,终于在一次蝉鸣的间隙中,杨明咳了几下,手摸着后颈,声音微弱地说:“嗯……芝芽,就想开点吧,到底也有好几天了,现在也下葬了,是应该……呃,振作起来了吧?一直下去,嗯……不好。”

秋芝芽扭头看向窗外,声音冰冷低沉地说:“怎么活,我以后?而且……是我害死了他们吧?”

“没有这样的事,”杨明靠近秋芝芽,将手搭在她肩上缓缓说,“车祸谁都无法预料,你父母是……但你也应该好好活着,那样才是他们希望的。”

秋芝芽挪了下身子,远离杨明,扭头注视着他说:“但不是我,他们怎么会累到开车出事了?我……”秋芝芽眼角泛红,声音有些颤抖,深呼吸后对着有些茫然的杨明接着说,“我患病那刻,其实一切就都完了……谢谢你一直陪我,但我……我可能,还是要去陪爸妈。那时…其实你也会在吧?”

杨明望着眼睛湿润、声音发抖的秋芝芽,不禁低下头深深叹气,两只手合在一起,食指相敲击着,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果可以,我想活下去,所以我很羡慕你。而我……不到最后,我都不认命!陪爸妈什么的,也绝不可能!”

杨明说到最后,语气上扬且坚定,抬起头来死盯着秋芝芽。这使她有些定住了,手回缩着缠在腹部。

“你……嗯,那钱呢?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好啊?明明之后医药费都付不起。”秋芝芽声音略带哀伤,但强撑着微笑,温柔地说。

杨明向秋芝芽挪了一下,牵起她的手,专注地与她对视说:“你只要好好治疗就行,钱……我会想办法的。”

秋芝芽把手抽回,“什么办法呢?难道你出吗?”

杨明面对秋芝芽的质问瞥开头,并退离了秋芝芽些许,“我……不知道会不会这样做,但……”

“算了,不怪你,你出去,让我先静下,好吗?”

杨明有些忸怩的应答被秋芝芽打断。此时她脸上已有道浅浅的泪痕。杨明懊恼地怒砸了下自己的大腿后,说了句“对不起,是我太,唉……”就起身走了。

到门口时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秋芝芽露着与她安慰母亲时同样的强挤出来的笑容,眼角却又不断滴着泪,就深深叹气走了。杨明回到自己房间,静坐在床上,仍想着这事,不禁就咳了几声,结果就停不下来。最后他强行憋住气,令房中只剩回荡的咳嗽余音。

第二天,杨明沉沉睡在床上,窗外淅淅沥沥落着雨点,划过窗户“滴答滴答”。这声音宁静,且一直持续,直到秋芝芽踩着小碎步进房,那宁静便一同被踩碎了。

“起床了,已经是中午了。”秋芝芽轻盈静悄地跃到杨明身边,俯下身趴在他耳畔,用柔和温暖的细语唤醒他。

杨明翻了一下身,背过身去,“难受,想睡觉。”

秋芝芽将双手搭在杨明的侧肩上轻微推摇,声音稍显俏皮地说:“好啦!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

杨明深叹气后,翻过身体正仰着,将双腿立起,再用力一蹬靠着床头,缓慢上移坐起。他用虚弱而干哑的声音说:“什么事?你现在想开了?”

秋芝芽望着杨明惨白的脸色,在那干哑的声音停止后,仍带着惶恐不安的神情愣在原地。

“怎么……”

“你的脸色,难道你身体要……”

杨明刚要开口,秋芝芽就自顾自地低声吟叨起来,并慢慢伸出手一步步走向杨明。

杨明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定住,另一只手从她的头顶滑下捧住她的脸,“哪里?我好着呢!你脸色倒比之前差了,还是要好好治疗啊!”杨明声音拉高,脸上还挤出笑容,但在说完后又微微阴沉下去,并咳嗽几声。

秋芝芽牵住杨明的手垂下,低着眉咬住嘴唇,揉搓着杨明的掌心。好一会儿后才小声说:“看来,这件事很有必要……”说完就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窗旁靠在那儿,手握拳放在胸口,深呼吸后将手放下,高声说:“杨明,我们一起自杀吧!”

“啊?”杨明皱着眉与秋芝芽对视。她眼神坚定而闪着光,杨明却将眼神移向窗外,让薄雾轻掩的窗玻璃朦胧了自己的眼,随后与窗上的雨点一同向下落去,低头叹气。

“反正我们都会死的,一起选个更体面的方法,不好吗?”秋芝芽抚着窗檐,低着头轻轻地走,声音也细细的。

“芝芽……”

“阿明,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而且……”秋芝芽沿着墙慢步到杨明身旁,背对着他坐下,双手交错着放在两腿间,轻微笑了下后接着说,“而且这也算很有意义的事吧,用美丽的自杀去反抗丑陋的病死,守住自己作为人最后的尊严……”

“芝芽?”杨明身体倾向秋芝芽又叫了一遍。可秋芝芽只是笑着看向窗外,声音同那滴流的雨点一样平静地继续说。

“还有就是一定要和你一起,只要那样,其实什么死法都无所谓了,所以……”

“芝芽!”杨明再次大声地叫喊秋芝芽。

而秋芝芽只转过身说:“答应我,一起死,好吗?”秋芝芽声音有些微颤,歪着头冲杨明微笑,可那红润的眼眶却让杨明低头沉寂。

“其实……”

“你真要这样吗?芝芽!”许久过后,秋芝芽想开口继续说,却被杨明喝止住。

杨明立刻将双手搭在秋芝芽肩上,用闪着泪光的眼角和她对视,咬着牙关用力说:“你真的觉得自杀算一种反抗吗?死了就彻底结束了!”

“我……我只是想不至于最后是痛苦的,毕竟……”

“你不会死的!我估计是死定了,但你一定要活下去!”杨明开始轻微摇晃秋芝芽,秋芝芽的笑容也渐渐扭曲,泪水划过脸颊落在杨明手上。

突然杨明停下动作,用手捂着胸口。秋芝芽立刻挨在杨明身旁,手绕过他脖子放在他肩上,“你看你,这样子还不如死掉了,我真不想你……”

“我没事!”杨明深呼出一口后,大声呵住秋芝芽。又深呼吸几轮后,放下手,语气平和地盯着秋芝芽说:“所有的花都只有一种死法,活着时却有百般开法。绝对不要想不开好吗?”

“我……啊!”秋芝芽仍支支吾吾,杨明就猛然将她推倒,双手用力捏住她脖子,“如果你真想死的话,那就让我来吧!这样你还喜欢吗?”

秋芝芽想发声,但只能尽力发出些痛苦的哀鸣,大把的眼泪和鼻涕在她脸上流淌。

片刻后,杨明松开了手,但仍将秋芝芽压在身下说:“你在发抖。想死的人可不会这样,所以……”

突然杨明又咳嗽了一下,之后想开口继续,却又咳了出来。

“你,又怎么了……难道……”秋芝芽伸手去摸杨明的脸,被杨明用手推开,接着杨明就捂着嘴跑出了房间。留下秋芝芽一人在雨声中哀叫杨明的名字。

走廊上,刚跑出来的杨明慢下脚步,扶着墙,疯狂咳嗽。最终双手环抱住腹部,用力一咳,一滩鲜血就在走廊的白地板上漫开。

当清洁工的拖把刷洗掉这滩鲜血时,杨明已在急救室躺了一天。秋芝芽也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了一天。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但还有些小雨珠淅淅沥沥地从树叶上滴落。秋芝芽盯着它们,想起了今早她在急救室门外听到的内容。

“唉,病情总算止住了。没想到他病恶化得那么快,看样子只能再撑半个月了。”

秋芝芽听到这话时,眼睛张大,瞳孔缩小,一直念叨着“半个月”走回房中,直到躺在床上才停下。

树叶上的雨珠都落完了,秋芝芽也不再盯着它们,翻过身睡去了。

再睁开眼,她又站在了急救室门外,而杨明已不在这了。她有喜悦,露出点笑容,下意识往杨明房间方向迈步。但很快止住了腿,连同笑容一起收回,站在原地。半晌后,踌躇着回到自己房间。

她一直坐在自己床上,低头沉思。待到房间由明转暗,光线由暖黄转为冷白时,她才回过神,起身走到窗旁,望着窗外。她看到天地茫然,漆黑一片,唯独地上才经雨水洗涤的鲜花反着皎洁的月光,显得神圣美丽。

她呆呆地盯着那花。刹那间,那花似乎也倒映出了她眼里闪着的光。于是她离开窗旁,打开床旁的柜子,眼神坚定地看了眼里边那件还被裹在透明包装袋中的、淡黄而下摆印有白花的连衣裙。随后又将柜子关上,快步闪出门外,走向杨明的房间。

杨明正疲软地直坐在床上,眼睛无神地望向窗外。这时秋芝芽来了。他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并向她撒谎说,自己还剩一个月。秋芝芽没拆穿他,只是淡淡地重复着“所有的花都只有一种死法,活着时却有百般开法”,并希望明天他和自己去开一次。杨明答应了,秋芝芽也就笑着离开了。

那晚,杨明在床上睡得很沉,纵使窗外风一直呼啸,也无法惊扰他。

第二天,雨打绿树,和风沙沙。小伞下走在前头的秋芝芽,忽地转过身停下。旋起的黄裙,带着下摆的白花映入杨明眼中。

“真是的,明明昨天都停雨了,偏偏今天又下。”

“沿海,夏季风,这很正常。”

秋芝芽向杨明抱怨,杨明只冷淡地回答,然后走到她身前,轻轻抚摸她的头:“至少不会热啊,而且这样人也会少,不是很好吗?”

秋芝芽眼神回避杨明,脸微微羞红,声音略带不满地说:“干嘛突然摸我,你果然是那种暴躁没礼貌的人!”

“你自己说,可以随便摸的。而且不喜欢,为什么不反抗?”杨明说完笑了一下。

秋芝芽则轻哼一下扭过头,但在用余光偷瞥了杨明一眼后,嘴角也微颤着上扬,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又立马收起伞,靠到杨明怀里抱住杨明,收住笑装作有些气愤地说:“那是以前,现在伤了我,就要还回来。帮我撑下伞,不过分吧?”

杨明被抱住后,慌忙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站定立着。手在半空又伸又缩,最终也微抖着抱住秋芝芽,脸色微红,眼神游离,嘴角颤抖着吐出字来:“对不起嘛!那时真的很……而且我以前真的……”

秋芝芽把头埋进杨明怀里,用手掐了一下杨明腰后,又抬头对着杨明说:“又是以前,总不会你之前混社会吧?而且工作,家人,都没见过,嗯……但我不在意,你不说也没关系。”

话落,秋芝芽又将脸埋进杨明怀里。杨明也抱得更紧,脸色通红,声音低沉地说:“那等下我告诉你。”

“嗯……”秋芝芽用微弱的声音应答。

之后,滴滴答答的雨点落到了地板上。两双腿不停依偎前行,偶有行人路过,也只是仓皇交错一下,而后又依偎在一起。

临近中午,雨大了起来,杨明忙牵住秋芝芽的手,领着她躲进一家餐厅。

秋芝芽刚坐到座位上,就用手拍拍裙子下摆,溅出粒粒水珠,然后叹了口气,对坐在对面的杨明说:“唉,裙子都湿了。还好你反应快,只湿了一点。你呢?没湿透吧?”

杨明摸了下自己的衣服和裤子,然后耸耸肩说:“应该没有,不过这雨也太大了,撑伞都没用啊……算了,你先点餐吧,该吃午饭了。”

杨明说完,挥手招呼来了服务员。秋芝芽则拿起桌上餐单,待服务员走到身旁对着他说:“两份牛排,两份蛋炒饭,两杯可乐。”

服务员飞快地记单在手上的小本上后退下。秋芝芽将餐单递给杨明,指着餐单说:“等下一起付?这挺贵的唉。”

“我付就行。钱对我还有什么用了?而且我还算富有,因为……以前的事你听不听?”杨明挑眉问秋芝芽,在她点头后缓缓地说起了从前。

“我父亲死得早,母亲一手拉扯我长大的。家里虽不富裕,但靠着遗产也称不上贫穷。只是不想未来过不下去,也到底是很累,毕竟没有父亲嘛。”

“你父亲怎么死的啊?”

“不知道,只是很小的时候,母亲给我请假,将我从学校带去参加葬礼。那时母亲一直哭,什么都不告诉我。看见棺材我才明白,死人了。但是谁呢?直到那棺材下葬,我被强逼着跪下,要我哭泣表孝顺时,我才反应过来,是我爹死了……”

“嗯……这些和你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我从那时起开始讨厌母亲……”

“啊,为什么了?”

“因为她不理解我。葬礼上就是她强逼我哭的,我并不想哭,因为我不伤心。因为死掉的这个男人,虽然是我父亲,但我几乎没见过他,他一直在外地打工。可母亲又一定要我哭,于是就扇我两耳光。倒不是这令我讨厌她,而是她痛骂我是没心没肺的人,吃穿都是别人的,却不懂感恩。那时心里感到一阵强压,一下就哭了出来,也开始膈应眼前名为母亲的人。后来回学校前她一再强调不要和我同学说这事,容易遭人排挤。可我回到学校时,他们已经全知道这事了。都跑过来问我,见我不作声,又全都沉默同情我。之后在班上大家也总关照我,没有霸凌,只有特殊关照。”

“啊,这样啊……”秋芝芽瞪大眼睛专注地听着杨明讲故事。此时服务员端来了两盘蛋炒饭,两人各自接过后,秋芝芽放好等杨明开口,杨明则立刻吃了一口。

“挺好吃的,你尝一下。”

“不用了,等一下先吧。”

杨明也就放下了刀叉,抽纸擦了下嘴,“那好吧,我接着说啊……”

“后来呢,嗯,你懂的,就是母亲将希望寄存于我身上,希望我能好好学习,能上好大学。虽也不在于对我严苛,甚至因为她整日上班我还挺自在,可上一辈的凝视,总会冻结下一辈的呼吸。并且……我真觉得她挺傻的。”

“嗯,为什么了?”

“有一次吧,应该是初中,期末考的时候,成绩特别好,比以往都突出很多。所以她也夸我,但……同时也夸自己,说什么,‘果然我是对的,我让你多努力没错吧,你看你就是懒,稍微勤奋一下就考好了,下次争取考更高……’”

“果然会说‘争取更高’啊,似乎他们从不知足呢。我妈也这样。”

“这我觉得还好。主要是我会高分,其实是因为我抄了我前桌。我自己在学校可每天都是玩的。”

“不学无术,那你后来上了什么大学?”

“一个一本而已。但至少高中我过得比很多人开心,而且毕业后我过得很好。”

“嗯?你干什么呀?”

“还在上大学时,我就和一个同学去美国旅游了。他挺富的,也有家人在那,很轻松就帮我搞定了签证。在美国我办了张银行卡,用它开始炒股。每月都拿出些钱去买英伟达,我坚信现在不投半导体股票,以后就买不起半导体。最后当我毕业时,股票已经翻了三倍不止,可惜我急用钱清掉了,不然能挣更多。”

“哇!你这么强啊?那你出什么事了,要急用钱?”

“她病了,母亲。不是大病,但要长期治疗。而且我有一个朋友要创业,在借钱,我打算借他点。但真正的问题就来了,她觉着他不可信,不让我给他借钱。我不理她,仍然把钱借出去了。因此她和我吵了一架,在医院中大声说:‘那就随便你吧,亏钱了我看你怎么办!’之后就在那哭说,完了,我儿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觉得她很傻逼,因为最后我的回报率是十倍,我朋友成了。”

“哇啊!那你挺有钱的吧。话说是运气好吗?你怎么肯定你是对的?”

“因为……”此时服务员把牛排和可乐端了上来,杨明示意一下,服务员就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我先讲完吧,也快了。”

秋芝芽点点头,杨明就接着说。

“因为我朋友是搞AI的。他和我在一个大学,都是计算机专业,他很天才,在很多竞赛拿过奖。再加上以我的判断,不管AI是不是未来,只要时机对就会赚钱。”

“噢,难怪。你也真是毅力,坚信自己。”

“但后来我就怂了。我母亲老了要照顾,我给她请护工,她不受,一定要我。这次我从了她,然后就是无尽的折磨。在家侍奉她,被她教育都是其次,主要是因为这个我失去了很多。比如我想出国旅游,她就不同意,一直叫嚷什么国外很危险,可她分明从未出去过。她一直这样用自己错误的认知,自以为是地教导我。”

“原来是这种不懂啊,确实被什么都不懂的人乱指挥,很讨厌!”

“这些不满我写到了日记里,我希望她去死。她真就找辆车给撞死了,因为她看了我的日记。死前她还留了封信,写什么我忘了,也不重要。反正我给她买了最贵的保险,赔了很多。用这些钱安葬好她后,我买了远离市区的一栋别墅,是原主人急用钱转卖的,还算便宜。然后就靠之前的积累,隐居了,到现在钱都剩很多。”

“嗯……感觉你也不坏啊。只是……观念不同吧?”

“那是因为你不是我母亲,如果是她就觉得我很坏。就好像……”杨明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秋芝芽也开始往嘴里塞蛋炒饭。

“好像什么?说呀。”

杨明吞下一小块牛排后说:“就像明明我有钱,但在你问钱时,却一直犹豫,不肯给你。”

杨明接着吃,秋芝芽却顿了一下,而后也慢慢切起了牛排说:“一般人可能确实觉得很坏吧。但……我们还没交往,只是……朋友?那么多钱,犹豫也正常,哪怕你已经花不掉这些钱了。”

杨明笑了一下,放下刀叉,嚼完嘴里的牛排后说:“芝芽,我……但急救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秋芝芽愣住了。杨明就伸出手去握紧她的手,“我想让你活下去,所以医药费我出吧,连同遗产归你了。”

秋芝芽惊得手有些松动,刀叉渐渐滑下。快脱落时又猛然抓住,甩开杨明的手,“都怪你,差点掉了。这样真的好吗?”

杨明用手撑住桌子,脸靠到秋芝芽面前,吸气又呼气好几轮后,才说:“怎么不好,我,我……我喜欢你呀……芝芽。”

杨明说完满脸通红,呆住了。秋芝芽也感到热气涌上头,红通了脸,僵住。好一会后才放下刀叉将杨明推回,颤颤巍巍地说:“我,我也喜欢你……其实不用刻意来表白嘛,心意……我们都知道。”

“那你还说我们是朋友。我想听你说……亲,亲爱的……”杨明瞥过脸,发抖着吐出话语。

秋芝芽也耸着肩缩起身来,半晌才吱唔出几个字:“那……亲,亲爱的,我……我喜欢你,亲爱的!”

秋芝芽说完就低下头去。杨明也捂着嘴,嚼字反复才开口:“那亲爱的,想去我家吗?有点远,但我不想回医院了,今天……”

秋芝芽没开口,只猛猛点头。然后杨明也没再讲话,两人只是默默吃着饭,不时偷瞄对方一眼。吃过饭后雨也小了,两人又在同一把伞下牵着手紧紧靠着离开餐厅。

渐近黄昏,黑云退散。两人不再撑伞,却仍相互紧抓着不松开。直到抵达杨明家,两人才分离。

“哇!你家真大啊。嗯……我想洗澡,但……”

“有换新的衣服,以前准备给家里清洁阿姨的。”

秋芝芽张望着杨明的房子,杨明则走上二楼,准备拿衣服给秋芝芽。秋芝芽四处逛了好一会儿后,接过杨明递来的衣服,被拉着带去了卫生间。之后两人分别洗过澡,又坐在客厅沙发上谈了一会,就熄灯上床去了。

“亲爱的,明明说是我请你,结果是你在花钱。而且你还喝不了可乐。”秋芝芽躺在杨明怀里,小声嘀咕着。

“医生不建议喝嘛,但没关系呢,我想到了比可乐更甜的东西。”

“是什么?”秋芝芽忽地抬起头,问杨明。

杨明摸着秋芝芽的后脑发丝,俏皮地笑了。然后他就低下头,边靠过嘴去边将秋芝芽的脸摁过来。直到两人嘴唇靠在一起后,杨明伸出舌头去搅动秋芝芽的舌头。待搅了两三轮后,杨明才松开。此时杨明面部发红,心跳得秋芝芽都能感受到。然后他不说话,一直喘气。秋芝芽也全身发热,嘴一直发抖,边死死抱住杨明,边用手掐他腰:“坏蛋,那是初吻。这样……你果然是坏人!”

听秋芝芽这么说,杨明反倒笑起来,将秋芝芽护在怀中入眠了。

床旁桌上放着的那瓶可乐,从这张桌子移到了医院杨明床旁那张桌子,用来在死前喝。两人也不再谈及死亡,只是每日出现在公园、咖啡厅、电影院等地。而在医院中除治疗外,也是早安吻,晚安吻,每天吻不停,缠绵不断。

这样一直下去,到绿叶黄落,日短影长,秋芝芽已经康复,而杨明也奇迹地撑到了夏季结束。

窗外落叶纷纷,病床上杨明身上插着许多管子,连接各式仪器,面色苍白虚弱。秋芝芽在一旁双手握住杨明的一只手,声音温和地说:“可惜到最后你也没喝那瓶可乐。但我会帮你喝的,会好好活下去,连同你那一份。”

“活下去,就好……没必要为了我。希望你,不后悔最后……爱上我就行……”杨明痴痴地盯着秋芝芽,费尽全力说出这些话。

“你在说什么呀亲爱的。爱上你,我……绝不后悔!”秋芝芽笑着吐出这些字来。杨明想回应,张着嘴,却无力说话,便又将嘴合上。秋芝芽却没停,仍抚摸着杨明的手,说些话给杨明听,直到最后。

翌年,清明时节雨不落,枝头燕雀笑纷纷。秋芝芽穿着当初那件黄裙靠在杨明的墓旁。徐徐的春风舞动她的发丝,她撩动了下耳边垂发,就打开一罐可乐倒在墓上:

“这是在医院买的,那儿的自动售货机修好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在那边……至少现在有可乐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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