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alex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读书碎片 | 我没有解决方案,但我依然有权愤怒

alex
·
你不需要一个完美答案,才有资格对这个世界说“不”

书籍: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
作者:James Hillman & Michael Ventura
章节:第2部分

读书碎片 #066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心理治疗不能代替政治行动

现代社会有一个非常常见的反应:

“你觉得这个社会有问题?那你提出解决方案啊。”

“你觉得制度不公平?那你告诉我们应该怎么改。”

“你觉得公司管理不好?那你来做管理。”

这种要求表面上像是在鼓励建设性讨论,但它隐藏了一个前提:只有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才有资格指出问题。

这种回应把抗议者置于两难:拿不出完美方案,就无权发声;有了想法,就必须立即把它变现为解决现实的生产力。

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不满:

“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我没有答案,我是不是没有资格愤怒?”

“这个想法真的有用吗?如果不能马上解决问题,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两种焦虑,本质上都是用“有没有用”、“能不能立刻落地”作为唯一尺度,来审查甚至阉割人的行动权和思想权。

但现实中的大多数问题,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立即解决的问题。

一个人可以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但他不需要先设计一套新的国际秩序,才能承认战争带来的伤害。

一个员工可以感受到职场制度的不合理,但他不需要马上创建一家完美公司,才能指出管理中的问题。

一个普通人可以意识到社会结构存在缺陷,但他不需要先写出一份完整的政治纲领,才能表达自己的不满。

在《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中,心理学家James Hillman和作家Michael Ventura挑战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实用主义逻辑。

他们提出:一个人有权拒绝某些事物,即使他还不知道替代方案是什么;一个思想有权存在,即使它还没有立即转化为现实成果。

如果我们要求每一种愤怒都必须提供答案,每一个想法都必须证明用途时,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批判世界的能力,也失去了创造新世界的能力。

愤怒本身就是合法的,你不需要先拥有一个解决方案

当我们对社会、职场或环境表达不满时,最常遇到的一种回应是:“既然你觉得这个制度有问题,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但Hillman认为,这种要求本身就是一种误解。人面对一个错误的事物时,最初产生的反应,本来就不一定来自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而可能来自一种更原始的感受:“这不对。”“这里出了问题。”“这个东西让我感到不适。”

这种感受并不需要先经过逻辑证明,才具有真实性。

Hillman在这里借用了一个神学概念:Kenosis(虚己、倒空)。这个词原本描述基督放弃自己的神性,以人的身份进入世界。Hillman将它转化为一种面对现实的姿态:清空自己对绝对确定性的执着。

Hillman认为,如果一个人必须先获得绝对正确的理论体系,才能采取行动,那么他最终可能会被自己的确定性困住。因为当人过度依赖一个完美答案,他就容易开始保护自己的意识形态,而不是继续观察现实。

真正困难的是承认:我知道某些东西是错误的,但我还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Hillman特别强调一种经常被现代理性忽略的判断方式:人的直觉。

有时候,你无法立即解释为什么一个环境令人窒息,你无法整理出一套完整理论说明为什么某种制度正在伤害人,你甚至无法准确描述问题在哪里。

但你的身体已经有所反应。你的皮肤感受到不适,你的胃告诉你这里不对,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件事情散发着一种腐败的气味。

现代社会倾向于怀疑这种未经分析的感受。我们习惯追问:“你的愤怒来自哪里?”“是不是你的个人创伤投射?”“是不是你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这些问题本身并没有错误,但Hillman警惕的是:当所有愤怒都必须先被心理化,它就失去了指向现实的能力。

有些愤怒不是因为个人没有治好自己的创伤,有些痛苦不是因为个人没有成长,有些事情令人愤怒,只是因为它确实不应该发生。

Hillman将这种状态与印度教中“Neti, Neti(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的否定神学联系起来。

Neti, Neti是一种否定性的认识方式。它不告诉你最终答案是什么,而是一遍遍排除: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很多改变的第一步,并不是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而是拒绝继续接受现在这样。拒绝本身具有力量,因为新的可能性,往往诞生于对旧现实的不接受。

Hillman由此对心理治疗文化提出了一个尖锐批判。现代心理治疗经常鼓励人们:在行动之前先理解自己的情绪;在表达愤怒之前先探索愤怒的来源;在做出反应之前先进行自我反省。

这种方式帮助很多人理解自己,但Hillman认为,当这种逻辑被无限扩展到公共领域时,它可能产生另一种效果:人开始不断分析自己的愤怒,却不再相信愤怒本身。

每一次抗议都需要经过心理审查:“我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是不是我的问题?”“这是不是我的投射?”“我是不是应该先调整自己?”最终,人把原本指向外部世界的问题,全部转化成了内部心理任务。

Hillman担心的是:一个永远要求自己先疗愈、先理解、先调整的人,可能永远无法对现实采取行动。这种要求我们凡事必须先“寻找意义”和“自我反省”的逻辑,恰恰阉割了我们最本能的、对抗不公的政治能量。

真正勇敢的状态,不是拥有一个完美立场之后才发声。而是在没有完整答案的时候,依然敢于说:“不,这不是我愿意接受的现实。”

拒绝被实用主义阉割的想象力

前面的讨论关注的是:为什么人必须先拥有解决方案,才被允许表达不满?

而这里讨论的是另一个同样根深蒂固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思想必须证明自己有用,才被允许存在?

在我们这个极度崇尚实用的社会里,我们已经习惯用工具的方式对待思想。我们看到一个想法,第一反应不是:“它想告诉我什么?”“它会如何改变我对世界的理解?”“它打开了什么新的可能性?”而是:“它有什么用?”“我能如何应用它?”“我能如何把它变现?”

如果所有思想都必须立即证明自己的价值,思想本身就失去了探索未知的空间。

如果一个新思想刚出现,就被迫进入现实应用,它往往会被旧有的框架重新塑造。它必须符合现有规则,必须满足现有需求,必须产生现有体系认可的价值。最终,这个思想看似被实现了,实际上却失去了改变现实的力量。它没有改变旧世界,只是被旧世界吸收。

Hillman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Entertain your ideas(招待你的思想)。

我们通常理解entertain的意思是“招待/娱乐”,但这个词的词源包含另一个含义:to hold in between——把某个东西握在中间。

也就是说,当一个新的想法出现时,我们不应该急着判断:它对不对?它有没有用?它能不能执行?

我们应该先把它放在自己面前,仔细观察它。像对待一个陌生访客一样,让它进入你的空间,与它相处。

一个新思想可能看起来荒诞,甚至像一个拥有手脚的奇怪生命。但它需要时间,它需要被观看,被玩味,被允许影响你的内心。

现代社会有很多地方处理人的情绪:健身房帮助人释放压力,心理咨询帮助人理解痛苦,支持小组帮助人分享经历。但我们很少拥有一个空间,让思想本身自由游荡。

为什么思想需要这样的空间?因为真正重要的思想,并不是给你的旧生活增加一个新的观点。它会重新排列你的整个内在结构。

Hillman用了一个非常有力量的比喻:伟大的思想像搬运工一样,会移动你心灵里的家具。它会改变你如何理解自己,你如何看待世界,你认为哪些事情重要,你认为哪些可能性存在。

但家具移动需要过程。如果一个人的内在结构没有发生变化,而是急于把一个新思想“应用”到现实中,最后往往只能用旧习惯解释它。

Hillman和Ventura对实用主义的批判,并不是反对行动,也不是反对现实改变。他们反对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限制:当我们只允许有用的思想存在,我们就在主动缩小自己的想象空间。

一个社会需要的不只是解决问题的人,也需要能够提出新问题、创造新想象的人。而想象力最需要的条件,恰恰是暂时不被要求有用。

保留拒绝与想象的自由

Hillman和Ventura提醒我们,人并不需要先拥有一个完美答案,才有资格拒绝错误的现实。

你可以愤怒,即使你还没有一份完整的改革计划;你可以说“不”,即使你还不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

同样,你也可以保留一个看似荒诞、暂时无用的想法,而不急着追问它能否赚钱、能否提高效率、能否立即解决现实困境。

因为人类改变世界的能力,恰恰来自那些尚未被证明有用的东西。

很多重要的抗议,最初只是一个人对“不合理”的拒绝;很多重要的思想,最初也只是一个看起来不切实际的念头。

如果我们要求每一次愤怒都必须附带方案,每一个想法都必须立即产生价值,那么我们最终会失去两种能力:拒绝已经存在的世界,以及想象尚未存在的世界。

当我们停止用“有没有用”和“有没有解决方案”来审查自己的行动与思想时,我们才重新获得作为人的自由——一种不必被现实标准提前驯服,依然能够批判、创造和想象的自由。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