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

祖父的老屋在鎮上的西街，三進院落，最裏一進有個天井。說是天井，其實不過幾尺見方的一塊露天，四周屋簷向內傾，雨水從四面瓦溝流下來，匯進當中一口石砌的小池。鎮上的老人管這叫「四水歸堂」，說是聚財。祖父不信這個，他只說天井好，屋子再深，總有一塊天是自己的。

我小時候在那裏住過幾個暑假。午後最熱的時候，大人都睡了，我就搬一張竹凳坐在天井邊。日頭從正上方照下來，只照得到池子和半邊青石板，其餘的地方都在陰影裏。池裏養著幾尾紅鯉，祖母說是她嫁過來那年放的，我算了算，比我父親還老，後來才知道早換過好幾批了，祖母只是不肯承認。石板縫裏長著青苔，雨後踩上去會滑，我摔過一次，額頭上至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

天井最好看是在下雨的時候。雨從四面簷口垂下來，起初是一根一根的線，後來連成一片簾子，把天井圍在當中，人坐在廊下，像被關在一隻倒扣的杯子裏。祖父這時候常泡一壺茶，不說話，只聽雨。有一回我問他聽什麼，他想了一會兒，說聽瓦。我不懂，他就指給我看：新瓦和舊瓦的聲音不一樣，新瓦脆，舊瓦悶，東廂那幾片是民國年間補的，聲音最雜。我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聽出來，只覺得雨聲就是雨聲。現在想來，他大概是在聽那些年月。

祖父過世以後，老屋賣給了鎮上的旅遊公司，改成民宿。我前年回去過一次，天井還在，池子也還在，只是上頭鋪了一層玻璃，底下打了藍色的燈，紅鯉換成了錦鯉，肥得游不太動。廊下擺著幾張藤椅，有個年輕女孩在拍照，讓同伴從二樓往下拍，說這樣才拍得出天光。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那天沒下雨，我也就沒能聽到瓦的聲音。

臨走時我在天井邊蹲下來，摸了摸那塊我摔過的青石板。苔蘚已經刮乾淨了，石面磨得發亮，和別處的石板沒什麼兩樣。我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話，屋子再深，總有一塊天是自己的。如今這塊天還在，只是不再是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