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少君却老（二）

三 

第二件在武帝的驾前。

武帝有件旧铜器，摆着赏玩，也不知何代所出。少君只扫了一眼，便说：“这是齐桓公十年摆在柏寝台上的东西。”

武帝半信半疑，令人验器上刻的字。刻的是齐桓公年号与柏寝之名——信然。一宫的人惊得退了半步，仿佛眼前这人当真从齐桓公年间活了下来，铜器的冷光里，映着他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王嘉放下简，轻轻一笑。铜器上的字，认得的人不多，认得的也未必就活了几百岁——也许是读书多，也许是见过图谱，也许是凑巧。可武帝愿意信。不是信那铜器，是信“有人能活过几百年”这件事本身。越有权的人，越怕死；越怕死，越肯信长生。 

四 

李少君最后怎么了？简上写得明白：他病死了。 

王嘉念到这两字，笔在指间停了停。一个自称能“却老”的人，最后病死了。同卷里前头写他识柏寝铜器、与老翁祖父同猎，写得像不老的活化石；末了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所有的神异都浇回了地上。

他不去评。只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全：少君骗不了病，骗不了死；他骗的，是愿意被骗的人。武帝信他活了几百岁，他便也活了几百岁——活在旁人的嘴里。

王嘉在简末批了一行小字：“方士之寿，与常人同。其异者，不在年，在心” 

五 

李少君的本事，还有一桩，是替汉武帝召回一个死人。 

武帝有个最宠爱的妃子，李夫人，不幸早逝。武帝想她想得不行，思念成疾，昼不能食，夜不能寐，后宫的嫔妃看着都慌。他召少君问："朕想李夫人，你能让朕再见她一面吗？

少君答：“可遥望，不可同处一室。”

他说，暗海里有一种石头，叫潜英石，颜色发青，轻得像羽毛，天冷的时候它是温的，天热的时候它是凉的。把它雕成人像，那石像聪明得跟真人一样，还能传话——有声音，却没有活人的气息，是活人的影子。

武帝问：“这石头能弄到吗？”

李少君说：“请陛下给我一百艘楼船、一千个大力士，都得会水、会爬树，都让他们懂道术，怀里揣着不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