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 Lunar 還是 Chinese？從伊斯蘭天文學到西方傳教士：一部被「科學」與「時區」形塑的曆法史

關於到底是 Lunar New Year，還是 Chinese New Year。主要是在吵意識型態，不是知識。

如果就知識來說，中國的曆法本來就是一變再變。需要變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因為「不準」。

由於古代缺乏精密的幾何空間模型與觀測儀器，簡單說，就是處理天體運行的數學與測量有極限。所以無法完美解決月球繞地球公轉一圈（月）與地球繞太陽公轉一圈（年）並不完美匹配的現實。

在無法普遍提供日曆，又有大量文盲的環境下，使用「月相」來計日是唯一的解決方案：晦日（無月日）就是初一，望日（月圓）就是十五。晚上抬頭看一下天空，就可以知道日期（比方說，望日後三日）。

但現實的天文數據是，一個真實的朔望月大約是 29.53天，曆法必須是「大月30天、小月29天」交替。這樣十二個月加起來大約是 354天，跟地球繞太陽公轉的 365.24天，每年相差約 11 天。

為了解決一年落後十幾天這個問題，就需要數學介入。在累積一定的日數之後，塞一個「閏月」進去。所以平常一年是 354 天，碰到有閏月的那年，一年就變成約 384天。如果算得不夠準，誤差一累積就亂了。明明是正月初一，有時候好冷、有時候好熱，民間也是不能接受的。

因為誤差會累積，中國古代曆法時不時就要改來改去。傳統中國天文學偏向代數運算，缺乏空間幾何概念，直到元、明帝國時代，才迎來了一次真正的技術升級。當時大批中亞、波斯的穆斯林學者進入中國，帶來了阿拉伯帝國先進的天文儀器與觀測數據。由忽必烈設立的「回回司天臺」，由著名的波斯天文學家札馬魯丁（Jamal al-Din）主持。郭守敬與這些穆斯林學者乃是同僚。

主導修曆的郭守敬，乃是漢人，他結合傳統的算學與伊斯蘭天文學的「球面三角學」（當時稱弧矢割圓術），發明了準確的《授時曆》（算出一年為 365.2425 天，與現代公曆完全相同），與《回回曆》並行。

然而，就算是《授時曆》，用了幾百年後微小誤差依然會放大。

到了明末清初，湯若望等耶穌會士帶來了羅馬教廷的天文技術，將西方曆法編寫為《崇禎曆書》。清帝國建立後，順治皇帝將其改名為《時憲曆》並頒行。

在康熙皇帝時期，南懷仁用西洋觀測法與傳統曆法學者（包含回回曆學者）正面對戰，結果西方曆法精準度大勝。康熙拍板定案，全面採用西方技術計算，這套曆法沿用至今，也就是現在我們俗稱的「農曆」。

但說這個曆法是「農曆」，大有問題。因為農作物的生長看的是春夏秋冬的季節變換，主要是依靠太陽，而不是月亮。農作物才不會考慮你一年是 354 天還是 384 天。月亮影響的是潮汐，所以這部曆法既以月亮為準，應當正名為「漁曆」，而非「農曆」。事實上，「農曆」一詞是民國之後才出現的說法，指的是農村地區落後的舊曆法，比不上跟世界接軌的新曆法「國曆」。

而舊時為了解決農民種田的問題，就必需在這套看月相的曆法上，疊加一套配合太陽運行的指示。這就是所謂的「二十四節氣」。西方傳教士帶來的最大改變，就是依據太陽在天球上的真實運行軌道（黃道）來精準定義節氣（定氣法），比傳統的授時曆、回回曆，是將一年等分為二十四部分來決定節氣（平氣法），來的更準確。

二十四節氣是純陽曆，跟著地球對太陽的公轉來走。每一年的清明節，永遠落在國曆的 4 月 4 日或 5 日，在農曆上的日期則是年年在變。因為清明是節氣，乃是太陽曆，不是月相曆。

古代的欽天監，除了夜觀天相吉凶異兆，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計算「二十四節氣要訂在陰曆的哪一天」，並以此來決定怎麼安插閏月。

傳統的伊斯蘭曆，是純陰曆，每年的新年都會比前一年提早11天，大約16年後，新年就會跑到夏天去。大約33年，就會回到與季節的完美搭配。伊斯蘭曆法使用純陰曆，並禁止用閏月來校正，是有宗教和歷史上的原因。依據古蘭經的教義，每年一、七、十一、十二月為「禁戰月」。在阿拉伯半島上，發生過使用「閏月」玩弄曆法，以便發動戰爭的歷史，所以後來就被教義嚴格限制。

那麼為何農曆春節總是在每年國曆的二月左右呢？這就涉及了閏月的安排。到底要閏幾月，是一門學問。有時候閏前面，有時候閏後面，就是為了將農曆正月初一擠到一個差不多的時段（立春前後）。基本規則就是：不論怎麼閏，「冬至」這個節氣一定要落在農曆十一月；決定是閏月的那個月，不能有「中氣」在其中。

二十四節氣，分為12個「節」（例如立春、驚蟄、清明）與 12個「中氣」（例如雨水、春分、穀雨），兩者交替出現。如果某個農曆月份裡只有「節」，而沒有「中氣」，那個月才可以被定為閏月。

既然曆法是天文與數學測量的結果，那也就沒有所謂「誰附屬於誰」的問題。現代各國的「農曆」，其實就是「天文公式 ＋ 該國標準時區」的計算結果。

在台灣，負責精算這套曆法的是交通部中央氣象署。中國則是南京的紫金山天文台。因為兩國都採用東經120度的標準時間（UTC+8），基準線一樣，算出來的朔望月和節氣時間點就完全同步。

但如果跨越了時區，農曆的日期就可能相異。因為，決定每個月「初一（朔）」的標準，是月球白道與太陽黃經相合（也就是兩者在天球軌道上，剛好對齊在同一個座標刻度）的「那一瞬間」。這個瞬間在宇宙中是絕對的，但投射到地球各地的時鐘上，就會出現跨夜的時差。

韓國的標準時間（UTC+9）比台灣快一小時，由韓國天文研究院（KASI）負責編算曆書。當「朔」的瞬間落在台灣深夜的23:30，台灣還是原來的日期，但韓國已經跨越子夜來到隔天00:30。這時，韓國的農曆初一（包含春節或中秋）就會比台灣晚一天。

越南的情況剛好相反。越南忠於當地的地理經度，標準時間（UTC+7）比台灣慢一小時。如果「朔」發生在台灣凌晨00:30，越南才剛好是前一天的23:30。這導致越南的農曆春節，在歷史上曾多次比台灣提早一天。而越南目前並沒有單一官方機構專責計算農曆，全憑民間學者與出版社套用UTC+7的公式去推算並發行。

最有趣的是馬來西亞。從地理位置上看，馬來半島（西馬）比越南還要偏西，理當採用UTC+7。但為了解決國內東馬、西馬的時差，並在經濟上與亞洲金融市場接軌，馬來西亞在1982年透過政治手段，將全國時區強行統一採UTC+8。新加坡隨後也跟進這個作法。這個人造時區，讓馬來西亞、新加坡，在數學上與中、台共享同一套天文計算的結果。所以當地華人社會會直接拿台灣、中國算好的農曆，加上馬來西亞特有的國情（如開齋節、大寶森節等），發展出獨特實用的「跑馬曆」。

這個康熙皇帝拍板定案的曆法，在學術上稱作「陰陽合曆」（Lunisolar Calendar），這是一套混合了東西方傳統及天文技術，為了解決天體運行落差而生的測量工具。大家抬頭看的是同一個太陽和月亮，只是各自套用各自的時區經度去計算。此曆法在中國、韓國、台灣、越南及東南亞各國皆有通行，將其簡稱之為「Lunar New Year」，不僅完全相宜，更褪去了不必要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回歸了曆法的科學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