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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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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酒》02

卵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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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無人在意的古廟,藏著被遺忘的召喚。第一次,他是獵人;第二次,他成了餌。

佛伊的呼吸變得微弱,幾乎與死亡無異,昱朋卻未顯一絲緊張,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那最後一絲氣息也從佛伊的鼻息中滑走。

那具九尺高的身軀橫臥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膛起伏得越來越慢。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更加短促;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將身體裡僅存的生命一點點送出去。

不久前仍受他操縱的血肉與屍骸,如今安靜地散落在四周。

吸氣,吐氣。

佛伊的胸口幾乎不再起伏。

就在那氣若游絲之際,昱朋右手一翻,從袖中抽出一枚古樸的銅針。

銅針不過半指長,表面早已氧化發黑。針身刻著極細的紋路,像某種文字,又像一條條纏繞在一起的乾枯血管。

昱朋用兩指夾著銅針,將針尖停在佛伊眉心上方。

「偽神的記憶,藏得太深了。」他輕聲說。

下一瞬,銅針刺入佛伊的眉心。

針尖沒入皮膚時,只發出一道幾不可聞的細響,彷彿刺穿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極薄的紙。

佛伊的身體突然微微顫抖。

起初只有眼皮與手指。隨後,顫動逐漸蔓延至脖頸、肩膀與胸膛,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他體內掙扎,又像有一雙手探進了他的骨肉深處,緩慢地將什麼東西抽離出來。

昱朋的手指仍按在銅針尾端,他的神情平靜,目光卻沒有離開佛伊的臉。

不多時,佛伊的額心浮出一點微弱的光。

那點光原本只有米粒大小。

它在銅針周圍緩緩轉動,明滅不定,像一隻剛從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微光裡忽有景物一閃而過,那是藏在佛伊體內的一段記憶。

昱朋瞇起眼睛。

那點光芒脫離佛伊眉心,懸浮到半空之中。

四周的廟宇逐漸暗了下去。

腐爛的血肉、散亂的屍骨與斑駁的神像都退入陰影,只有那團微光越來越亮,在空中慢慢化作一幅扭曲的畫面。

昱朋靜靜觀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光禿禿的沙丘。

天色灰白,日月都隱在一層均勻的暗光後。風捲起細沙,沙粒沿坡脊奔走,四野卻聽不見半點摩擦聲。

遠近沙丘同是一片灰白,連天與地的交界都難以分辨。

沙丘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

石柱直插天際,上端消失在天空裡。柱身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極深,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點點挖進石頭。

鮮紅液體從文字刻痕中緩慢滲出,沿著石柱表面往下流淌,像每一個字都仍在滴血。

即使只是透過記憶觀看,昱朋仍能感覺到某種濕冷的東西正貼近皮膚。

而站在黑柱之前的,正是當年尚未成神的佛伊。

那時的佛伊身上沒有華麗的衣飾,也沒有如今屬於神祇的威嚴。

他渾身沾滿血跡,雙手不斷顫抖。

在他身後,是一片空無一人的戰場。被鮮血染成暗褐色的沙土,延伸到視線盡頭。

「你以為那場戰爭是因你而勝?」一道聲音從石柱中傳出。

那聲音像蒼老的男人,又像正在啼哭的孩子。幾種音調重疊在一起,低聲鑽入佛伊耳中。

佛伊的肩膀一顫。

他緩緩回頭,看向那片空無一人的戰場。

「你是……誰?」他的神情茫然問道。

聲音在沙丘上傳得很遠。

卻沒有回音。

黑柱後方,隱約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那張臉極瘦,嘴角向兩側裂開,皮膚像是長久浸泡在冰水中的屍體。

他的額頭上長著三對倒鉤狀的彎角。

每一對角的方向都不相同,像是某種東西試圖從頭顱內部向外生長,最後硬生生刺破了皮肉。

那張臉只露出一半,眼睛卻已落在佛伊身上。

「佛伊……」蒼白的臉叫出他的名字。

「我給你我的力量。」

蒼白面孔的嘴角越裂越開,黑暗從它的牙齒之間緩緩滲出。

「因為你餵飽了我……」

短暫的寂靜後,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串古怪笑聲。

「咕咕咕……」

那聲音不像笑。更像某種飢餓的禽鳥,在吞嚥最後一塊腐肉。

佛伊向後退了一步。

黑柱上的文字同時亮起。

下一瞬,一道黑霧從彎角之間射出,直擊佛伊腦門。

佛伊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

畫面也在同一刻劇烈晃動。

黑柱、沙丘與灰白天空全部扭曲在一起,像被一隻巨手揉成了一團。

隨後,記憶戛然而止。

光芒驟然熄滅,昏暗廟宇重新出現在昱朋眼前。

佛伊仍躺在地上,額心插著那枚古樸銅針。

四周依然死寂。

昱朋卻愣了一下,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凝重。

他盯著佛伊眉心,沉默許久。

「黑曜石柱,和看似惡魔的人……」昱朋喃喃道。

這句話不像是說給佛伊聽。更像是對著某個不在此處,卻已經聽見他聲音的存在。

他重新旋上葫蘆的蓋子,壺蓋鎖緊的聲音在安靜的廟宇裡格外清楚。

「看來你不是我要殺的『神』。」昱朋的語氣變得陰沉。

「你不是偽神,只是個擁有惡魔能量的凡人……」

佛伊沒有回答,他的呼吸依舊微弱。

然而就在昱朋準備伸手拔出銅針時,佛伊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粗大的手掌在地面上猛地抓緊,指甲刮過石磚,留下幾道白痕。

佛伊張開嘴,喉嚨裡卻沒有發出人的聲音,只有一陣像是被水淹沒般的咕噥。

他額心的銅針泛起一道紅光。紅光由暗轉亮,順著針身上細密的紋路向外蔓延。

那枚銅針開始顫動。

嗡——

空氣中傳出低沉的震鳴。

下一秒,啪的一聲脆響。

銅針當場炸裂。

碎片甚至來不及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作灰黑色粉末。

昱朋立即站起身。

「不好。」他臉上最後一絲輕鬆徹底消失,眼神銳利如鷹。

地面震動了一下,非常輕。

像是廟宇深處有某個龐然大物翻了一次身。

隨後,又是一下。

這一次,牆角的灰塵被震落,神像前方的香爐也發出細微碰撞聲。

整個廟宇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像是有某種東西張開了嘴,正從看不見的地方吸走了空氣。

昱朋胸口微沉。

原本死寂的血肉堆忽然發出一道細小聲響。

啵。

一塊腐爛的皮肉鼓了起來。

緊接著,另一塊血團也開始膨脹。

啵、啵、啵。

那些散落在地的血肉一塊接著一塊地鼓動,像無數顆埋在地上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血液從肉塊下方緩慢滲出,卻不是紅色。而是一種近乎漆黑的黏稠液體。

它沿著石磚的縫隙蜿蜒爬行,逐漸朝廟宇中央匯聚。

像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那些腐敗的血肉裡爬出來。

一股久違的惡意,從地底緩緩升起。

那股惡意沒有形體。卻像一隻冰冷的手掌,從昱朋背後撫過他的脊椎。




尚未腐爛的血肉屍骸,開始滲出一種焦甜的氣味。

那味道初聞像是肉類被火烤熟的香氣。仔細分辨,卻又混著燒焦頭髮、腐敗血液與某種刺鼻藥草的氣息,甜膩得令人作嘔。

昱朋皺起眉頭。

他的右手已搭上腰間的葫蘆,眼角餘光死死盯著那些仍在蠕動的血團。

「來得還真快啊……」他低聲道。

地上的佛伊忽然動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經睜開,瞳孔卻沒有聚焦,只是茫然望著殿頂。

「你打開了這段記憶,就等於喚醒了獵犬的胃口……」佛伊口中喃喃。他的聲音虛浮,像是從夢境深處傳來。

昱朋側頭看他。

佛伊雖然睜著雙眼,卻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嘴唇仍在移動,聲音卻不像完全出自他自己的意志。

「哪位獵犬啊?」昱朋笑了一聲。

「名字報一下,不然我會以為你說的是你自己。」

語氣依舊輕浮,但他的掌心已暗暗聚起一團微弱光芒。

就在這時,廟宇一側的牆面傳來裂響。

喀。

石牆中央裂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縫裡沒有牆後的泥土和外界的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比夜色更加濃稠,像牆後根本不存在另一個房間,而是一處沒有盡頭的深淵。

裂縫緩慢擴大。

兩側石塊向外隆起,彷彿有東西正從牆壁內部撐開它。

一根細長的指甲探出縫隙。

指甲彎曲而鋒利,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細長的手指扣住牆緣,緩慢向兩側施力。

石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根灰白色手臂從縫隙中伸出。皮膚似霜雪,又如枯骨。指尖不斷滴落黑色液體。

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腐蝕聲。

滋。

一縷黑煙隨之升起。

「咕……咕咕……」

低沉而尖銳的聲音從牆後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像生鏽的鐵器刮過耳膜。

「我找到你了。」

那不該存在於現實的形體,正從牆中一點一點爬出。

他先伸出一條手臂,接著是狹長的肩膀與蒼白猙獰的面孔。

那是一隻高瘦的惡魔。

它的身軀比佛伊還要高,四肢卻細得像被過度拉長的人骨。蒼白皮膚緊貼骨骼,幾乎看不見肌肉的起伏。頭頂長著三對倒鉤狀的彎角。

正是佛伊記憶裡那張蒼白面孔。

他背後垂掛著濃霧狀的披風,黑霧裡潛著若隱若現的人臉,宛如無數腐爛靈魂凝聚而成。

佛伊的眼睛終於有了焦點。

他看著眼前惡魔,原本虛浮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真正的驚恐。

「你是……」他的喉結顫動了一下。

「火羽惡魔……費羅撒。」

昱朋愣了愣。他只聞其名,卻從沒想過佛伊記憶畫面中的蒼白臉孔就是他。

他在記憶中翻找這個名字,最後只找到一個極模糊的印象:不該出現在「現世」的存在。

曾經出沒於不同年代、不同國度,甚至互不相連的歷史之中。

惡魔似乎沒有「時間」的概念,能夠穿梭在每個維度。

對惡魔而言,昨日、今日與百年之後,或許只是同一扇門後的不同房間。

費羅撒的另一隻腳終於跨過牆壁。

他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大殿地板猛然下沉。

轟!

石磚以費羅撒為中心,碎裂成蛛網狀。

黑氣從他腳下湧出,沿著裂縫迅速爬滿整座廟宇。所過之處,石頭變得鬆軟,逐漸化作一層冒著氣泡的黑泥。

昱朋腳下一蹬,向後躍起。黑泥幾乎擦著他的鞋底掠過。

他落在一塊尚未被腐蝕的石磚上,身形微微一晃,隨即重新站穩。

「你來做什麼?」昱朋沉聲道,目光鋒利。

費羅撒緩緩看向他。

它的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一排細密而尖銳的牙齒。

「我感覺到……我的記憶被刺探了。」

他說話時,披風裡的人臉也跟著張開嘴,無數細小的聲音與它重疊在一起。

「所以來取回一些……觀看的利息。」

黑霧從它口中緩緩吐出。

「這是你欠我的命。」費羅撒的眼睛轉向地面上的佛伊。

昱朋看了看佛伊,又看回費羅撒。

「哼。」他輕輕轉動手腕。

「我這酒還沒請完,怎麼能有人中途離席?」

話音未落,昱朋左手從袖中抽出一抹黃光。

光在掌中爆開,一道炫目的閃光瞬間充滿整座大殿。

費羅撒的瞳孔收縮。

昱朋腳尖猛踏地面,碎石向後飛濺。

他的身形幾乎與閃光同時消失,下一刻便已撲至費羅撒身前。

雙方交鋒,一瞬即爆。

匕首如隼掠空。刀刃劃開黑霧,留下刺眼的金色軌跡,直取費羅撒咽喉。

然而刀尖在距離它身體三寸之處,突然停住。

空無一物的地方浮現一道紫黑色屏障。

匕首撞上護盾,發出尖銳震響。

鐺!

強大的反震沿著刀身傳入昱朋手臂。

他虎口一麻,整個人被硬生生彈開。

費羅撒歪了一下頭。

「瞬間讓我障目。」他抬起一隻手,說道:「有意思!」

他反手一擊,指爪猛然揮出。五道墨黑光刃撕開空氣。

昱朋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腳尖點上斷裂石柱,借力向後翻身。

四道光刃從他身旁掠過,第五道卻仍擦過他的右臂。

衣袖裂開。鮮血立即滲出,在布料上暈開一抹暗紅。

昱朋落地後退數步,鞋底在黑泥邊緣拖出兩道深痕。

「佛伊!」昱朋吼道:「這就是當初誘導你用獻祭換取力量的惡魔,你還不做點什麼?」

佛伊的身體搖搖欲墜。他勉強以手肘支撐地面,眼神卻仍然迷離,像正在與某種看不見的痛苦拉鋸。

他為了獲得力量、振興鐵鞍族,幹盡了喪盡天良之事。多年來為了逃避費羅撒索命東躲西藏。還獻祭農民來維持這股邪惡之力,吞食供品。

當初對惡魔的承諾,除了獻上族人的命,也還有自己的命。只是自己的本性太懦弱,沒有勇氣完成這樁交易。

數十年來,佛伊將自己的過錯歸咎於命運、戰爭,以及族人對他的期待。

到頭來,體內的惡魔能量在侵蝕他的人格,所謂神力也仍不屬於他。

費羅撒再次揮爪,昱朋橫刀抵擋。

紫黑光芒與金光刀刃碰撞,強大的力量將昱朋逼得單膝跪地。

就在這時,佛伊緩緩舉起手臂。

那隻手顫抖得厲害。他張開嘴,詠出一段詩句。

「昔日烈火焚無明……」

聲音很低,卻在廟宇中產生了回音。

「今日將身作犧牲——」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佛伊的皮膚下方浮現一道暗紅色光芒,光芒順著血管迅速蔓延。

昱朋猛地回頭。

看佛伊的狀態,那似乎是一首自爆詩。

那詩只有一個用途。就是將自己化作最後的獻祭,引爆體內所有殘存的惡魔之力。

昱朋瞳孔一縮。

「不——」

費羅撒也察覺了異變。

他猛然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敢!」

佛伊看著他,臉上沒有恐懼。

或許是因為恐懼早已在這漫長的一日裡消耗殆盡。

他的目光越過費羅撒,落在昱朋身上。

嘴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但昱朋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

下一瞬,佛伊的身體像一張被火苗舔過的薄紙,驟然燃燒起來。

火焰從他的胸腔、眼睛與張開的嘴裡同時噴出,黑紅色烈火瞬間吞沒九尺高的身軀,接著炸出威力驚人的能量。

費羅撒伸出手,但已經太遲了。

轟——!

整座廟宇轟然炸裂,屋頂被猛烈力量掀上天空。

石柱、神像與牆壁在一瞬間化作無數碎片。

黑煙與火光相互纏繞,形成一片吞沒一切的毀滅風暴。

昱朋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擋在身前,爆炸便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

他的身體撞破殘牆,在碎石與火焰中翻滾數圈,最後重重落在地面上。

耳中只剩尖銳鳴響。

天地似乎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方向。

過了不知多久,烈焰才逐漸熄滅。

爆音過後,一切化為焦土。

原本矗立在山丘上的古廟已經消失,只剩下扭曲的石塊、燒黑的梁柱,以及漫天漂浮的灰燼。

昱朋倒臥在廢墟中,他用匕首撐住地面,勉強將身體抬起。

一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骨深處的疼痛。他的肩膀不住顫抖,鮮血順著右臂滴落,落入焦黑泥土中。

方才若不是瞬間將能量匯聚於臂,恐怕早已被炸得四分五裂。

遠處,費羅撒站在半空。

他周身三寸外包覆著一層紫黑色石盾。

那面盾原本光滑完整,此刻卻已千瘡百孔,佈滿細密裂痕。

最後一片灰燼落在盾面上。

喀。

紫黑石盾徹底粉碎,化作塵埃從半空中飄散。

費羅撒背後的濃霧披風已被炸碎大半,其中哀號的人臉一張接著一張潰散。他額角的一根彎角也從中斷裂,斷口不斷滲出濃稠黑血。

費羅撒的呼吸變得紊亂。

他低頭看向佛伊曾經所在的位置,那裡只剩下一個漆黑深坑。

「這傢伙……」費羅撒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居然敢對我自爆……」

他又將目光移向昱朋,那雙眼睛在煙霧後方緩慢收縮。

「昱朋。」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

「他欠的債……就由你來還吧。」

「我記住你了。」

話音落下,費羅撒的身形開始散開。

先是指尖。接著是手臂、軀幹與那張蒼白面孔。

他化作一團濃霧,逐漸融入四周煙塵。在徹底消失前,空氣中再次傳出那陣令人不適的笑聲。

「咕咕咕……」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歸於寂靜。

昱朋單膝撐地。

他低頭咳了一聲,嘴角隨之滲出鮮血。

一塊碎裂的茶杯落在他面前。杯緣早已燒黑,裡面的酒也完全蒸乾,只在泥土上留下一片暗色痕跡。

昱朋看著那只破碎的茶杯,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開口。

「我只是想跟你談談而已啊,詩人。」

沒有聲音回答他。

他抬頭望向天際,濃煙正逐漸散開。

在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睛裡,短暫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




灰燼緩緩飄落,大殿早已只剩殘垣斷壁。

昱朋撐起身體,捂著胸口咳了幾聲。他的手掌按在碎石上,指尖忽然摸到一片鋒利的東西,是方才那只茶杯的殘片。

昱朋低頭望了一眼,殘片表面被高溫燒得發黑,卻仍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就在那片模糊倒影裡,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現在他身後,昱朋的眼神微微一震。

他猛然轉頭,身後的灰燼中,一抹黑色斗篷緩緩浮現。

一名女孩逆著餘暉站在殘破廟宇之外,她黑髮如墨,眼睛比逐漸降臨的夜色還要深,臉上滿是擔憂。

  「……夜行燈?」昱朋眉頭一皺。

他先看了看她的手腳,又看了一眼她的斗篷上是否有血跡。

  「妳怎麼才出現?」他補上一句。

  「進行的不太順利,對吧?」夜行燈輕快地說,臉上的擔憂沒有半分消退。

她跨過碎石,走向昱朋。

經過焦黑深坑時,她的步伐短暫停了一下,臉上又多了幾分不安。但她很快又向前走去。

夜行燈來到昱朋身旁,脫下黑色斗篷,將它蓋在他的肩膀上。

「還好我沒有被爆炸波及。」她蹲下來檢查昱朋的傷勢,一雙大眼水靈靈地眨著。

「但你也知道的,我是個不服輸的人。就算被炸死了,也會想找個理由再睜眼看看你。」

昱朋沒有回答。他的指節微微收緊,抓住肩上的斗篷。

「別這樣看我。」夜行燈蹲得更低,與他平視。

「我剛才掃蕩過這一片區域了,確實沒有偽神的痕跡。」

「這場戰鬥……還有佛伊,都是意外。」昱朋垂下目光說道。

她轉頭看向廟宇中央的深坑,想必造成這個坑的就是這位「佛伊」吧。

「我誤判他是偽神了。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以這種形式存在的凡人。」昱朋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只是從惡魔身上借來力量,卻被當成了神。」

「而且,惡魔似乎打開了某種通道。」昱朋抬手指向廟宇崩塌的中心。

夜行燈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廢墟中央,原本應該只剩爆炸深坑的位置,正瀰漫著極淡的黑霧。

霧氣沒有隨風飄散,它像被固定在那裡,緩慢地向四周擴張。

惡魔能自由穿梭在不同時間軸。歷史洪流中,也一直存在火羽惡魔費羅撒的蹤跡。有人曾在百年前的壁畫上見過它,也有人在尚未發生的預言裡聽過他的故事。

「我知道你喜歡自找麻煩。」夜行燈眨眨眼睛:「但這種麻煩,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擺平的。」

「這個通道會一直留在這裡嗎?」昱朋皺起眉頭。他盯著黑霧中央說道:「就像是……某條可以穿越時間的路徑?」

「你想進去調查看看嗎?」夜行燈苦笑了一聲。她也看向那片黑暗:「裡面或許會有一些偽神的線索。但我只能留在這裡等你。我可負荷不了純度這麼高的能量。」

話音落下時, 碎裂的地面浮現出一圈圈漣漪狀的黑色光紋。光紋由中心往外擴散,黑色則像墨水灑落在紙面上,沿著每一道裂縫緩慢蔓延。

附近的碎石開始震動,一塊瓦片被黑色光紋碰觸後,表面突然長出細密青苔。

下一瞬,青苔迅速枯萎,瓦片又風化成灰。

「看到了嗎?」夜行燈的臉色變了。

「它還在擴張。」

黑色漣漪再次向外推進。

這一次,地面上的一截焦木先恢復成完整樑柱,隨後又在一瞬間腐爛、崩解。

時間正在那片區域失去順序。

「如果它持續擴散,這地方的時間都會崩塌——」夜行燈的話還沒說完,昱朋已經站起身。

他一把將她往後推去,夜行燈踉蹌數步。

「昱朋!」

昱朋沒有回頭。

這個通道太反常了。

如果只是高純度能量,在施術者離去後,應該會隨著時間逐漸消散才對。可它不但沒有消散,反而仍在自行擴張,像費羅撒離開前,將某種活著的東西留在了這裡。

「退後。」昱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要做什麼?」夜行燈睜大眼睛。

昱朋掀開她剛替自己披上的斗篷,露出胸膛。

他伸手緊緊握住掛在腰間的葫蘆,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微笑。

「既然是門,那就讓它開在我這裡。」昱朋看著那片不斷擴張的黑暗。

「等等——」夜行燈想上前阻止。

一道黃金色氣場卻從昱朋周身瞬間爆發,她被那股力量彈開,鞋底在灰燼上滑出一道長痕。

昱朋抬起手掌,按上自己的胸口,一道金黃光從掌心滲入肌膚,他的皮膚下方浮現出無數細小光線,沿著血管朝心臟匯聚。

黑色裂縫像是察覺了新的出口,所有波動忽然停止。

下一瞬,黑色漣漪同時朝昱朋湧去。風聲驟然變得尖銳,碎石、灰燼與焦土被吸入半空,圍繞著昱朋高速旋轉。那片黑暗像被拉成無數條細長絲線,一條接著一條鑽入他的胸膛。

昱朋的身體猛然一震,胸膛浮現出一枚緩慢轉動的印記。

印記呈圓形,邊緣由複雜符文組成,中央則像是一扇緊閉的門。

它每轉動一圈,黑色裂隙便縮小一分。宛如一道封印之符,正一點一點吞沒時間裂隙留下的殘痕。

昱朋嘴角滲出血絲。他的膝蓋微微彎曲,卻始終沒有倒下。

更多黑光鑽入胸口,昱朋的臉色迅速變白。

他抬起眼睛,眼神如劍。

「現在沒有人比我更適合關門。」

最後一道黑色漣漪離開地面,它在半空中扭曲片刻,隨後被吸入昱朋胸膛。

印記閉合,光芒終於緩緩熄滅。狂風同時停止,半空中的灰燼失去支撐,紛紛飄落。

大地回歸寂靜。

昱朋單膝跪地,額頭沁出冷汗。

胸口的封印符號仍浮現在皮膚表面,隨後一點點沉入血肉,彷彿從未存在過。

夜行燈站在數步之外,怔怔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

「你真的瘋了……」

昱朋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卻仍然笑了笑。

「不是瘋,我覺得我就是做得到。」




夜色低垂,風重新吹過殘破廟宇。

昱朋半跪在地。胸口的封印尚未冷卻,仍在皮膚下隱隱灼痛。

每一次心跳,那道疼痛便向四肢擴散一次。

夜行燈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她幾次想伸手扶他,最後都沒有動,只是不安地望著他。

昱朋低著頭,許久之後,他忽然開口。

「我看到了……一點東西。」

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

「什麼?」夜行燈眉頭一皺。

昱朋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情緒,茫然。

「我的記憶……」昱朋低聲說道:「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你記起來了?」夜行燈神色一變。

「不全。」昱朋閉上眼睛。

胸口印記吸收裂隙的瞬間,那些破碎畫面再次閃過他的腦海。

「只是一些一閃而過的畫面。」他的聲音變得更低。

「有一片乾涸的湖,有人站在湖中央,唸著一段咒文。」

「是誰?」夜行燈屏住呼吸。

「是我的聲音。」昱朋回答。

「但說的是我現在不會的語言。」

他停頓片刻,眉頭逐漸皺緊。

「然後我看到——」昱朋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把一根針插進了這裡,像剛才刺進佛伊眉心的那根針。」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將能量封印在自己的身體裡。」

夜行燈瞳孔一縮。

她看向昱朋胸口,那裡已經看不見任何印記,只剩下皮膚與乾涸血跡。

「你不是說,你一直都沒有近年的記憶嗎?」她輕聲問。

「我一直以為是。」昱朋搖了搖頭。

他看著自己沾滿灰燼的手掌。

「但我現在懷疑,那些記憶並不是消失了,只是我丟棄的東西之一。」

「我真正的名字……」

昱朋像是在對夜行燈說,又像是在詢問自己。

「我真正的身份……」

「還有我的身體裡,到底藏著什麼……」

風忽然停了下來,廢墟上殘存的火苗也同時安靜。

夜行燈直覺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昱朋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燼,將葫蘆重新掛好。動作仍像平常一樣隨意。

可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茫然已經消失。

「我要回去。」他的聲音清晰如水。

「去哪?」夜行燈愣了一下。

「我剛才看到閃爍的片段,是百年前的舊世界。」昱朋轉身看向她。

眼神裡重新燃起熟悉的決絕與鎮定。

「我胸口的封印讓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就永遠不會知道我是誰。」

夜行燈張了張嘴。

昱朋卻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們說不定還能透過舊世界,調查偽神的蹤跡。」

夜行燈看了他半晌,說道:「你最後這一句,聽起來比較像是說給自己安心的。」

昱朋沒有否認。




夜行燈跟在昱朋身後,小心翼翼地跨過碎裂石板與焦黑瓦礫。

夜色已完全籠罩山丘。

古廟最深處,只剩下一堵斷牆仍勉強矗立。

昱朋站在斷牆前,手中拿著葫蘆,目光望著那道早已熄滅的地脈裂縫。

那裡現在只剩焦黑石塊,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昱朋能感覺到,門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它現在在我胸口了。」昱朋低聲說。

「那你要怎麼去?」夜行燈看向他的胸膛。

昱朋把葫蘆掛回腰間。他轉身坐到一塊尚且完整的石碑上,兩指並起,指腹在自己胸口畫出一道弧形。

指尖所過之處,皮膚下隱約浮現出淡金色光線。

「妳聽過『反魂印』嗎?」

「沒有。」夜行燈瞪大眼睛。

「那是一種讓靈魂抽離肉身的技巧,原本我以為那只是怪談中的虛構術式。」

「我現在知道那是我發明的。」昱朋平靜地說。

他自己似乎也對這句話感到陌生。

「我原本忘記了,直到剛才看見那些畫面。」他低頭看著手指。

昱朋吐出一口氣,將衣襟完全解開。

胸口皮膚下方,逐漸浮現出一個圓形烙印。

烙印中央是錯綜複雜的鐵鍊圖騰。

那些鎖鏈並非靜止,它們像逆時針旋轉的星環,在血肉下方緩慢移動。每經過心臟一次,昱朋的呼吸便短暫停頓。

夜行燈盯著那枚印記,臉色逐漸凝重。

「通道已經封閉,但它仍在我的心臟裡。」昱朋語調平穩。

他用手指點向印記中心。

「我需要讓它重新張開。」

「代價是什麼?」夜行燈問。

昱朋沉默了一下。

「心跳會暫停。」

「你會死的。」夜行燈臉色驟變。

「不會。」昱朋抬眼看她。

嘴角露出微笑。

「這是『反魂印』的效果。」

「我的魂魄會回到被記錄的時間軸,並在那裡重新構築出一具肉體。」

「當我要回到現世時,估計只要找到時間座標,也能輕鬆回來。」

夜行燈沒有因為這段解釋而放鬆,她反而更加警戒地看著他。

「你怎麼確定?」

「因為是我發明的。」昱朋想了想。

「你剛才才想起來。」

「所以記憶應該還算新鮮。」

夜行燈瞪著他。

昱朋從袖中取出一根銅針,針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刺下去。」他將銀針遞給夜行燈,並指向胸口印記的一處節點。

「就在這個位置。」

「我做不到。」夜行燈沒有接。

她搖頭。

「我不會親手把你送進一個未知的世界。」

昱朋看著她,銅針仍停在兩人之間。

過了片刻,他將手收回。

「那我自己來。」

他語氣依舊平靜。

「我只是想讓妳有一點參與感。」

「這種事情不需要參與感。」夜行燈咬緊牙。

「別擔心。」昱朋將銅針對準胸口。

「保護好我的身體。」

夜行燈的手微微顫抖。

她看著印記中那些不斷移動的鎖鏈,又看向昱朋的眼睛。

「相信我。」昱朋輕聲道。

「我會回來的。」

夜行燈沒有回答。

廢墟裡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片刻之後,昱朋手腕向下一沉,銅針刺入印記核心。

針尖穿透皮膚的瞬間,血絲沿著符文迅速散開,那些鐵鍊圖騰同時停住。

昱朋的身體猛然一震,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瞬,整個人失去力氣,向前倒下。

「昱朋——!」夜行燈跪倒在地,及時接住他的身體。

昱朋雙眼緊閉,四肢完全放鬆,胸膛的起伏也正逐漸減慢。

夜行燈將手放在他的頸側,還有脈搏,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加微弱。

就在此時,昱朋身體上方緩緩浮現出一道金色光圈。

光圈起初只有手掌大小,隨後逐漸擴張。

光芒之中,浮現出一片陌生景象。

那是一片被風沙吞噬的廢墟,傾斜的建築半埋在沙地之中,遠處矗立著數座扭曲高塔,每一座塔都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延伸,有的向天空彎曲,有的則像正在倒插進大地。

頭頂的星空從中央斷裂,兩側星辰呈現不同方向移動,彷彿那裡的夜晚同時屬於兩個互不相容的時間。

舊世界。

夜行燈閉上眼睛,她緊緊抱住昱朋逐漸冰冷的身軀。

「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她低聲說。

她將額頭貼上昱朋胸口,心跳聲透過血肉,微弱地傳入耳中。

咚咚……

咚咚……

間隔越來越長。

咚……

最後一下心跳落下。

整座古廟瞬間陷入死寂。

金色光圈微微顫動。

昱朋的魂魄在那片光芒中消失,只剩下破瓦與餘燼,在風中顫抖如殘夢。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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