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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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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消失的人》的一點雜感:程偉豪在大陸執導的首部作品是平庸還是佳作?

林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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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劇照

今年五月在大陸上映的《消失的人》,是台灣導演程偉豪在大陸拍的第一部電影,創下當地五一假期的票房最高,也是導演個人生涯最高。最近Netflix上線後,台灣的觀眾終於也能一睹為快。

程偉豪第一部長片是2015年的《紅衣小女孩》,後來又拍了犯罪懸疑片《目擊者》、《緝魂》,喜劇《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喜歡看電影的人,應該多少都看過或聽過他的作品。他的電影也大多取得了不錯的票房成績,沒有賠本的紀錄。在台灣拍商業類型片的青年導演中,已經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口碑和觀影群眾。

除了《紅衣小女孩》,上述幾部作品我都看了,沒有哪部不是一開始就被抓住注意力。程偉豪對電影節奏的把控很精準,開場三分鐘內,就有戲劇衝突。《目擊者》、《緝魂》、《消失的人》的開場,都是觀眾還不清楚故事情節,就先看到車禍、兇殺現場、屍體,有的在時間線上其實比較晚才發生。如此一來,除了製造感官上的驚駭,也抓準人性的獵奇心理,產生懸念,這人是誰?誰殺了他?為什麼殺他?

《鬼家人》是喜劇,照理說該跟前面幾部不一樣,但別忘了,其中一個主角是「鬼」。導演很聰明,自然不會放過一點調動觀眾情緒的機會,所以開場同樣,懸疑的音效,陰冷色調的喪家,不可少的當然還有,一具屍體。奇妙的是也不影響後面情緒,幾秒鐘的時間,一個鏡頭、一句台詞,當然還靠演員的表演,瞬間就切換模式讓觀眾嘴角上揚。

接下來的劇情,無論哪一部,基本維持3~5分鐘就一個衝突的頻率(包含小的懸念),緊緊拉著觀眾以小跑步的速度深入故事。

平日裡我能看電影的時間大多是一天工作忙完之後,有時候接近睡眠時間,沒辦法一口氣看,只好分兩次。看《消失的人》本來也是,但這部電影讓我在按下「暫停鍵」這件事上,有顯著的困難。不是我不願意,只是每次切換場景就馬上又有事發生,實在很難找到適合停下來的點。

也不光靠聳動畫面和強戲劇性的情節抓人。幾部電影開場都有大遠景的空鏡頭,從高處俯拍,而後才慢慢拉近靠近角色。《目擊者》龐雜的高速公路是開場也是結尾,表意人與人的關係,亦是人心。沒有誰是一筆畫過的直線,差別只在於哪個的迂迴更多一些。或並行或交織,在某一個點匯聚,在另一個點分離。誰都利己,不為誰停留,即使心中曾有一絲猶豫,後面呼嘯的車流也會無情推著,讓你頭也回不得。

《消失的人》地點設定在重慶,景色是城市中如波浪起伏的大樓,被瀰漫的霧氣遮去半張臉,好像無論誰一腳踏進,都會消失。誰消失了,都不奇怪。隨後鏡頭從窗戶搖進同樣煙霧繚繞的賭場,伴隨著搓麻將的碰撞,繞了半圈才帶到主角邱澤的臉。這是一個多線並行的故事,四個家庭構成一幅都市居民的群像。消失,是實質上,也是意象上。除了在權力結構中相對弱勢的孩童、老人;有的人,氣息尚在,卻如行屍走肉;也有的人,日日相處相見,卻宛如未見,或寧願未見。

《目擊者》劇照

其實為了寫這篇,我把它們又全部再看了一遍。《目擊者》還是最好的,多年後重看依然精彩,還能看到之前沒注意的細節。但說缺點,也有一些長期存在的,一直影響著觀影體驗。懸疑片的一大樂趣,主要在解謎。觀眾在影片一點一點釋出的訊息中,跟著主角一起抽絲剝繭,推測疑犯,佐證懷疑,中間可能因為角色的主觀因素限制、客觀條件干擾,造成誤判,從而帶來後面的反轉和高潮。這種「恍然大悟的驚奇感和滿足感」,是源於「沉浸式的參與感」。這也是「燒腦」一詞的意義,燒腦必須是向著觀眾而生,單是編劇自己寫劇本時腦內九彎十八拐是不夠的。

但程導的懸疑,時常缺乏足夠讓觀眾參與的推理過程,可能鏡頭帶的很快,或者根本沒給(前面沒有鋪墊,後面解答的時候才出現),觀眾大多是被動跟著角色走。彷彿深怕觀眾太快猜到劇情,或比主角更快發現兇手,所以很多線索都藏著掖著,甚至用「無效情節」刻意誤導。

依靠台詞「講故事」,是更具破壞性的。《緝魂》尤其。張震在裡面有一句台詞是「我有一個推論,你聽聽看」,李銘順也有一句台詞是「我會告訴你一切的真相」,然後兩個角色就分別開始長篇大論,一個推理了近五分鐘,一個自白了十多分鐘。這樣的設置,除了展示主角好聰明,壞人好誠實之外,大概就只剩觀眾好錯愕的效果了,燒腦之於觀眾可以說蕩然無存。

這些問題根源反映的是劇本核心結構不夠札實,過多依靠「導演知道,觀眾不知道」的「資訊不對稱」來製造懸疑,缺乏緊密的人性心理、邏輯佈局,第一遍看固然也會有懸念和緊張,可一旦謎底揭曉,就會失去重複觀看的價值。

劇情的邏輯硬傷,後面的作品也有愈來愈嚴重的趨勢。人物為了配合劇情走向,做出違反常理、降智的選擇,或像開了外掛什麼都能猜到;事件缺乏因果關係的連接和效應,過多的用巧合去拼湊。多線敘事,但部分角色的塑造又比較扁平,淪為工具人。

驚悚感已經是程偉豪電影的特殊風格。無論哪種類型,他都能當《紅衣小女孩》來操作,愣是把觀眾嚇得心臟漏拍。喜歡與否是個人感受。只是還是要顧及劇情的需要和合理性,現在多少有點「為了嚇而嚇」。

《緝魂》劇照

程偉豪是有作者表達的導演,目前每部作品他都是編劇,加入很多社會議題,包含女性、同志權益,《消失的人》裡孩子有過動症(ADHD)的家庭等。卻似乎逐漸失去在《目擊者》中深入議題的力度,那種用一整部電影,用每個人在各自的際遇下看似不同卻極為相似的選擇,串連起共同的表達:人性的逐利、真相的片面、罪惡的非單一性,且不淪於口號式的說教。《目擊者》是成功的,至少瑕不掩瑜。但同類型的《緝魂》、《消失的人》就略顯單薄。後者題是扣到了,以景寓情的首尾呼應甚至跟《目擊者》一模一樣。但個體失去存在感的無力,環境、內心同時跩著人往下沉的重量,除了哭以外的情感層次,內在轉變的契機和救贖,都像是一縷比重慶的霧更淡的輕煙,一陣微風吹過就散了。

會有這些雜感是源於對程偉豪的作品有期待。無論是在大陸拍,還是在台灣拍。撇除審查問題,能和更多專業的同行切磋學習,說到底是一件好事。只是相較於台灣的市場久久才一部破億爆款,在大陸只要稍微有點質量(或流量),要賣破億(人民幣)都不是太困難。《消失的人》票房五億人民幣,比導演過往所有作品票房加起來都更多。這是喜事,但也令人憂心。未來程偉豪若仍想繼續自編自導,還是要回到劇本本身,沉澱下來打磨,走深,走札實。不因票房成績和名氣陷入安逸,才能帶給觀眾更優質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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