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 Matters

最近在台灣，Privilege（翻為特權，但我更喜歡翻為福氣）在河道上被大量討論，雙方在辯證自己的成功，是經由自己的努力，還是自己投胎就擁有較好的起跑點。有些年輕朋友不服氣，認為投好胎並不能代表自己就會成功，如果用投胎這個「決定論」來看，自己的「努力」就會顯得無足輕重，因此產生了相對剝奪感。

我們就以 Privilege 開始吧。

我覺得能靜靜坐在電腦（或手機）前面，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寫成一篇文章的朋友，想必都有很大的 Privilege。

部落格時代網路將人分成能寫出文字的人，與不能的人；短影音的時代更折磨，分成能寫字的人、能拍片剪輯的人，以及能閱讀的人，或不能閱讀只能末日爆滑（doomscrolling）的人。

這個時代能好好把話說好的人越來越少了。這讓網際網路的公共廣場（如果有）的公民更少，甚至連觀光客都提不起興趣經過打卡拍照了。馬特市的集體意識從建築師、市民一路到游牧者，想必在心境上也打轉了好幾圈。

因此有個公共廣場，讓市民（無論是什麼市）能夠組織好想法，好好進行討論，這樣的 Privilege 也越來越難經營了。

而主流社群平台基於盈利與黏著率上的需求，又更難讓人與人之間好好說話。

主流的社群平台更擅長兩件事。一是讓人與人之間產生衝突，使用者產生敵我意識，劃定分界，然後遁入同溫層；二是滿足個人的娛樂需求，讓人包覆在溫柔裡想的聲光體驗之中，無止盡的滑下去。小至按鈕設計的誘導，大至平台上市策略，讓你困在社群平台，憤怒、爽快、然後忘記自己曾經有 Privilege 可以寫字且合作。

如果可以蹭上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社群平台會壯大，盈利的飛輪就可以賺不停。廣告從配菜變成主菜，使用者從消費者變成產品，因為使用者不曾在社群平台消費。而社群平台，就會漸漸的剩下平台，而沒有了社群。

我們多麼希望 Matters 也搭上網絡效應的重力場，吸引更多使用者於其上搭建自己的思想，但這似乎是場虛妄。馬特市在六七年來的不同階段吸引了不同背景的使用者，寫出不同的文章，如專業記者、運動者、web3 愛好者等等，但多數都沒有留下來。眾聲喧嘩的公共廣場時而激烈，時而冷淡。

追根究底其底層邏輯就是一個這樣的平台，需要什麼樣的生存模式，先不談獲利，而是如何尋得維運的資源。不然遲早會解散，或者變味。我們可以從台灣的無名小站、痞客邦、Dcard，或海外的豆瓣、Medium、Mirror、Substack 尋得不少悲劇性的蹤跡。

或許應該寫篇社群平台的悲劇，包含社群的與平台的。

成功的平台都是相似的，失敗的平台則各有各的失敗。

在超級市場中，如果你不是付錢的人，你就是貨架上商品。而此刻的世界就是一個大型的超級市場。

要破除這樣的框架，不外乎也就兩種。

一種就是使用者付錢，讓使用者從商品變回消費者，社群奪回平台，平台為社群而服務。

另一種是打破「世界就是超級市場」的框架，你不再是單純商品或消費者，透過重構世界的想像，落實替代性的營運模式。真實世界也有與營利與福祉混成的各類案例，如合作社形式的超級市場，或者 B 型企業，數位世界也有機會，但很難很難。

這二種方式的門檻高到，消極的使用者墜回超級市場（我自己也是），積極的使用者不如尋找下一個平台，遷移或建立新社群。

在這方面我覺得 Matters 的夥伴們是勇敢的，顯然選擇第二條困難的路徑，打破「世界即超級市場」的框架，在資本世界的困難模式中保持理想精神，並如履薄冰的尋找出路。我實在是很佩服。

Matters 締造了許多在商業上未驗證成功，但是對社會有益的產品功能，比如

為了抗審查的韌性而結合 IPFS、
為了寫作者自主而結合內容經濟的 LikeCoin 或打賞功能、
重構廣告分潤模式的 Billboard、
強化參與者書寫能動性的七日書、
乃至於驚鴻一瞥的建築師、圍爐、Travelogger 等等，

這些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商業公司會去鼓勵實驗的項目。

基於這樣的過往實績與現在社群平台的普遍掙扎，我覺得 Matters 有幾種價值，包含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都值得持續耕耘，或許哪天就能擺脫掙扎，進入永續經營的狀態。

不只是社群平台，而是尋找「社群與平台」之間的出路

巨型的商業社群平台是不可能與使用者密切合作的，看看臉書前陣子無預警封鎖大量正常用戶的粉絲專頁與帳號就可以看出來。

細緻的重構社群與平台之間的關係，反而是小平台的優勢。而且這會讓平台上的內容、社群之間更有韌性，無論遇到哪種類型的威脅。

這有賴幾項基礎工程，比如讓使用者理解、知情，更理解 Matters 面臨了哪些困境，目前如何運作。

比如首頁的演算法、打擊詐騙與灌水內容的演算法、標籤頁的邏輯以及開發路徑、與 Likecoin 之間的關係。Matters 在社群平台同業應該可以算是優等生的存在，但還有許多友善的揭露與整頓很直得做。

唯有做好這些基礎工程，才有為未來路徑建立共同基礎。

讓社群可以遍地開花，且自治經營

社群是抽象的，平台是實際的。事實上，要「社群」與「平台」能夠有效合作，前提是社群要真的擰成一股繩，有實際的組織行為，不然就只是單純的原子化的消費者。

綜觀社群平台的發展史，往往健康成長的平台會足夠「放權」，讓使用者可以用簡單的方式，建立自己的社群。在累積夠多的內容、互動之後，社群的主體性及認同感就會慢慢建立，吸引更多不同類型的社群移入。

而許多成功的平台，也有可能收回這些「放權」，讓自主性漸漸消失，成為社群平台的悲歌，如臉書大幅度降低社團的使用，讓東亞（尤其是台灣）漸漸沒有人在使用臉書社團的功能。

如果是在 Matters，可能就是讓個類別主題的板塊，有機會產生社群自治的狀態，有積極的使用者成為版主，建立自己獨特的澆花施肥方式，打造自己的小天地。這聽起來很老派，但公共廣場的分眾化或許是符合人性的解套方式。

讓內容自主的精神強化落實

Matters 已經做到了抗審查的功能，亦即網域被封、文章被 Matters 下架，內容還是可以在 IPFS 的鏈結看到。但實際上知道可以這樣做、真的這樣做的人，可能少之又少。所以如何提升使用者體驗，「真正」保護到有相關需求的使用者，這是一項很有價值的事。

此外，不是所有人都有抗審查的需求，但考察國際趨勢，越來越多學者、政策、使用者呼籲，使用者有平台文章的自主權，這也是 Matters 的發展路徑。因此如何提升實際的自主性，如過去 Matters 曾經整合過 IPNS、或者接入聯邦宇宙（Fediverse），讓整個 Matters 成為伺服器（Instance），使用者資料可以互通到其他宇宙，更甚者，MattersID 整合以太坊地址，互通互聯到更多服務，完成更多去中心社交、去中心內容的理想，都是成本不高，但是很有趣的服務實驗。

使用者自主、社群平台互通互聯，這在接下來五到十年，只會越來越重要，甚至有各國監管的壓力。Matters 作為中小型平台，其實是很適合的。

珍惜並且促進使用者能動性

這一年中，我對 Matters 上頭發生的事，最訝異的莫過於「七日書」，為何可以有這麼多寫作者參與其中，這大概是其他社群平台的經營者想破頭也搞不清楚的事。

我覺得這是整個馬特市（Matters）最有價值、最值得珍視的事。我想華語地區，大概已經沒有一個網路空間，可以好好寫字，而且找得到這麼多擁有類似想望、需求的朋友了。

如果這件事能夠獨立運作下去，對於整體 Matters 平台來說，絕對是好事一件。

尋找平台永續的模式

最後的最後，我們都不希望 Matters 垮掉，終止服務（Liker.social 要停止服務了，有點神傷）。

究其根本，Matters 如何遁出超級市場的困境，尋得自救且永續的模式，若上述幾點方向有任何一點能夠延長回合數，便足矣。

Matters 或許一直都不是一個以獲利最大化為目標的超級市場，可能這方面也不是做得很好。

若但凡有一點可能，讓我們知道社群平台不一定非得是超級市場，我想這就是 Matters 存在的意義吧。

公共廣場的想像已經遙遠，2026 或許是重新討論人們需要什麼數位平台的好時刻。

Long live mat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