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

我從小就怕打針。

抽血。

疫苗。

吊點滴。

只要看見針頭，心裡就開始發緊。小時候學校健康檢查，我曾經好幾次因為抽血、打針，突然暈倒。

久而久之，我一直認定，自己是一個有暈針症的人。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需要每天打針。

而且。

是自己打自己。

備孕並不順利。

經歷了一次孕早期胎停後，我被診斷出一種自體免疫疾病。醫生建議下一次懷孕開始，每天注射 Lovenox。

每天。

自己。

打針。

第一次聽到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會有這樣的治療？像一種酷刑。以治療之名，把針扎進自己的身體。光是想像，我就開始害怕。

第一針。

我原本打算讓先生幫我。他是醫學生，受過訓練。冷靜，也比我有經驗。

一切都準備好了。

酒精棉。

針筒。

冰袋。

我坐在椅子上。

等著他替我完成人生中的第一針。

就在最後一刻，我忽然說：

“等等，把針給我。”

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前幾天，我查了很多資料，也看了很多病友分享。大家都說真正痛的不是扎針，是推藥。

我忽然很想把疼痛的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裡。

不是不相信他，只是那是我的身體。我想親自感受。也想親自決定。

於是。

我把針拿了過來。

開始之前，我先拿一支尖尖的小竹籤輕輕戳一戳肚皮不同的位置。哪裡比較不痛，就選哪裡。選好以後，再用冰袋敷幾分鐘。希望皮膚和神經稍微麻木一點。接著，把針筒裡的小氣泡輕輕彈到底部，擦掉針尖滲出的一小滴藥水。

一切準備好後。

我捏起一小塊肚皮。我知道，不能猶豫，不能一直想。手一定要比腦子快。

像丟飛鏢一樣。

垂直。

快速。

整支針頭。

一次到位。

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0.4 mL 的藥水，我慢慢推。很慢，慢到一兩分鐘才推完。

藥水在皮下慢慢擴散。

有時像灼燒。

有時又像被細細地撕咬。

疼的時候，就停一下。等身體接受了，再繼續。

整個過程，我第一次真正學會一件事：不去忍耐疼痛，去聽身體。它痛一點，我就慢一點；它接受了，我再往前一點。

推完藥。

我沒有急著拔針，靜靜停留十秒，再慢慢抽出來。那天針眼很小，幾乎沒有流血，也沒有瘀青。我看著自己的肚皮。

我做到了。

一天一針。

兩天。

三天。

十天。

二十天。

如今，我已經可以很平靜地完成每一次注射，技術越來越熟練。

心。

也越來越安定。

我發現。

真正治好的。

不只是我對針的恐懼。

還有我一直以來。

對未知的害怕。

第一針以前。

我一直以為自己做不到。

第一針以後。

我把它拿了起來。

後記

人生有很多“第一針”。

有些。

扎在身上。

有些。

扎在心裡。

有些沒有選擇。

有些。

卻是自己拿起來的。

直到親身走過。

我才慢慢明白。

很多恐懼。

都發生在真正經歷之前。

那時候。

我還沒有成為那個能夠經歷它的人。

而第一針之後。

那個人。

原來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