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970·冬·信

littlefly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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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冬天,陈晓源收到母亲的信。大哥建国被下放五七干校去黑龙江。他把信扔进炉子,灰烬上还能看出"妈"字的最后一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家已经碎了。

陕北的冬天冷到骨头里。

陈晓源住在窑洞里,和另外三个知青挤一铺炕。炕烧得不热,晚上翻身肩膀碰到炕席,凉得人一激灵。白天去地里干活,土冻得跟石头一样,镐头砸下去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干一天活回来,手伸到炉子上烤,皮像要裂开一样疼。

信是邮递员从公社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三分的邮票,收件人写着"陕西省延川县××公社××大队陈晓源收"。字迹是母亲的——认得出,她写"陈"字的时候左边耳朵永远比右边耳朵大。

陈晓源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拆开。

"源儿:

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爸爸身体还好(他让我告诉你,墙洞里的东西他没动过,你放心)。姐姐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你要是收到她的信就告诉我。

就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你大伯建国,被下放五七干校了。去的是黑龙江。

源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北边冷,多穿衣服。饭要吃饱,不要省。

腊月初八"

陈晓源把信读了三遍。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他站起来,把炉子盖打开——炉膛里火还在烧,红中带蓝,慢慢舔着煤块。

他把信扔进去了。

信封先卷起来,边缘发黑,然后突然烧起来。火从一角蔓延到另一角,字在火里扭曲、变黑、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纸灰,轻飘飘地浮起来,又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纸灰看了很久。灰烬的轮廓还能看出"妈"字的最后一笔。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家"已经碎了。不是散架,是碎——像瓷器从高处掉下去,碎成很多块,捡不起来了。

他关上炉盖,走到窑洞口。陕北的天很低很灰,远处山梁上有一棵孤树,在风里歪着。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那棵歪树看了很久。

同屋的知青问他看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说。他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姐姐在火车站塞给他的那两包炒面。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铺盖底下压了两年,已经长虫了,不得不扔掉。

那两包炒面,可能是姐姐这辈子最后一次对他好。

他把那棵歪树的轮廓记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就是觉得该记住。就像他记住父亲往炉膛里塞书稿又抽回来的手——抖的,但是没有松。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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