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談荷蘭歷史於阿姆斯特丹之深夜
在阿姆斯特丹的國家博物館裡，看到一件奇怪的展品，是一個小小的木頭盒子裡，放著一塊沒有任何雕刻的石頭。和滿廳的磁器、繪畫等等精品，形成強烈的對比。看了解說牌，居然是奧蘭治親王威廉三世，當年踏上英國土地時，腳下所踩的第一塊石頭。很少遊客停下來看這件東西，他們都去看瑪麗二世喜歡的，風行一時但實在俗不可耐的台夫特陶磁青花疊疊樂花瓶。
於是乎，又想談談荷蘭歷史。
前次談荷蘭的歷史，寫到1648 年《明斯特和約》為止。尼德蘭七省聯合共和國迎來黃金時代，一個沒有國王的共和國，由商人、議會與東印度公司共同主導。一個有林布蘭和維梅爾的政治實體。
然而，地緣政治的殘酷就在於，只要你在強權的旁邊，永遠會有不得不面對的威脅。
才剛過了西班牙菲力浦二世這關，又碰到法蘭西的太陽王路易十四。1672 年，是荷蘭歷史上的「災難年」（Rampjaar），英格蘭與法蘭西聯手從海陸兩面夾擊，荷蘭不惜潰堤淹沒國土，阻敵於前（這是放水的焦土政策）。
在此生死存亡之際，奧蘭治·拿騷家族再次被推上歷史的舞台。這次登場的是「沉默的威廉」的曾孫威廉三世。
威廉三世的母親瑪麗，是英王查理一世的長女。威廉三世又娶了親舅舅（英王詹姆斯二世）的女兒瑪麗二世。
面對路易十四重兵壓境，威廉三世深知僅憑共和國本土的軍政實力，無法抵擋法蘭西的歐陸霸權。剛好他的岳父兼舅父英王詹姆斯二世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對國內新教徒極度苛酷，搞得天怒人怨。英國國會乃決心驅逐國王，並邀請威廉三世和瑪麗二世夫婦來接任王位。
1688 年，威廉三世率領荷蘭艦隊渡過英吉利海峽，登陸英國，趕走了岳父兼舅舅的詹姆斯二世。這就是英國史乃至人類政治史上大名鼎鼎的「光榮革命」。
歷史課本通常將光榮革命視為英國確立君主立憲制的偉大里程碑。但從荷蘭視角來看，這可說是威廉三世為了保衛共和國，而對英國發動的一次「惡意併購」。他入主英國，是為了將英國的軍力與荷蘭的財力綁定，共同對抗法國。
於是，威廉三世與妻子瑪麗二世，共同成為英國的君主（二王體制）。
一個人在英國是君權神授的「國王」，回到荷蘭卻是被各省議會聘僱、隨時要跟商人老闆們報備預算的「最高行政長官」。這種政治制度的多元與彈性，在習慣了大一統史觀與科層體制的東亞思維中，簡直不可思議。
這也證明了，政治制度都是因地制宜的，為了確保共同體的生存與利益，各種矛盾、拼湊不但不可免，有時甚至是必要的。像孫文學說那種認為可以經由「軍政、訓政」進入「憲政」的說法，是完全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在當年黨國教育下列為必考內容的種種「灌輸」，需要經由大量吸收新知來除魅，否則會變成很恐怖的長輩，很容易被某些替代的鬼扯理論收割（比方說什麼偉大復興之類的）。
當然，我們又再次看到荷蘭「不在乎名份，只在乎實質」的務實風格。
附帶提一件諷刺的事。當低地共和國受到法蘭西威脅時，最先伸出援手的人，竟然是之前的死敵西班牙和神聖羅馬帝國的哈布斯堡家族。理由也很簡單，因為他們更害怕路易十四擴張的野心。
正所謂，只有永遠的核心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言歸正傳。歷史的弔詭在於：威廉三世成功結合了英荷兩國的力量，遏制了法國太陽王的擴張，保住了荷蘭的獨立與自由。但他為了統合兩國資源，將當時全世界最先進的荷蘭金流、物流、金融制度（如中央銀行的概念）與航運技術，毫無保留地帶到了英國。
在戰略分配上，荷蘭要在陸地上對抗法國，陸軍吃掉了資源。所以海軍就只好多靠英國。威廉三世定下了英荷海軍的艦隊比例應維持英國八分之五、荷蘭八分之三。
而原本在金融上落後於阿姆斯特丹的倫敦，迅速崛起。
從大歷史的觀點來看，威廉三世的勝利，竟是日後荷蘭海上霸權衰落的起點。英國東印度公司逐漸取代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霸主地位。連「新阿姆斯特丹」都變成了「新約克」（紐約NEW YORK）了。
我們可以說，英國的光榮革命，不但迎來了威廉三世，確立了君主立憲制，也間接為日後「日不落帝國」的百年基業鋪了路；而荷蘭，雖然贏得了生存，卻將海上霸主的寶座拱手讓人。
這筆帳，對荷蘭人來說，算是成功或失敗呢？上帝的旨意，既是命定，又不可預測。
荷蘭失去了全球霸權，沒有成為大英帝國，也沒有維持住東印度公司的無盡財富。但他們保住了低地國的自由，保住了議會制度，保住了免於被法國專制統治的生活方式。直至今日，荷蘭依然是一個富裕、自由、高度發展的國家。
這對今日身處地緣政治風暴中心的台灣來說，豈能沒有領悟？
在強權夾縫中求生存，有時必須做出極其痛苦的戰略讓步。台灣不需要、也不可能追求成為主導世界格局的「日不落帝國」，在某些時刻，必須依附於更大的海洋霸權（如美國），來抵抗身邊的大陸獨裁帝國。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流失某些產業優勢，可能會在名份上受盡委屈，甚至看著別人拿走很多東西。
但只要我們珍惜的民主體制還在運轉，只要社會的自由與自治不被摧毀。像當年的荷蘭人一樣，知道自己「妥協是為了保護什麼」。那麼，即便卸下了某些虛幻的榮光，也能在歷史的長河中，穩穩地守住屬於自己的家園。即便那個地方被別人叫作低地國（NETHERLAND），也會成為一個充滿光明和幸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