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白猿授书

第七章　白猿授书

一 

汉末分三国，方术之士不减反增。王嘉翻出一卷蜀中的残简，竹色泛黄，边角叫虫蛀了几个半圆，记的是蜀汉的周群。 

周群这人，王嘉在别处也听过名。可这卷残简记的，不是他的本事，是他本事的来路——一个开头，比结局还奇。 

简上说，周群是巴西阆中人，从小随父周舒学天文占候——看星、望气，从中断吉凶。他家在宅后起了一座小楼，周群常年踞在楼上观天。蜀中人都唤他“周侯”，说他占得准，一占一个应。

二 

可本事的来路，简上写得像一则梦。 

周群年轻时入岷山采药。山深雾重，石径隐在云里，走一步，雾让一步，不走，雾又合上。他正走着，林子里忽地分出一条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雾自己退开的。

一只白猿，从极高的峰上下来。它不走寻常猿的路，是顺着崖壁斜斜滑落，落到周群面前，忽然站直了身子——像人一样立着。猿本该四足，它偏用两足，一双前臂垂在身侧，眼睛亮得不太像兽。

三 

它从怀里探出一卷书，递到周群手中。 

周群落眼一看，是《黄帝阴符经》——传说的古书，讲天地阴阳变化的玄机。他再抬头，白猿已没了踪影，只剩林风过叶，沙沙的，像它刚走的那条路，又合上了。 

王嘉放下简，想了一会儿。白猿授书，是虚是实？这类事，《拾遗记》里记了不少——灵物授书、异人传法，历来如此。他不去断定。信者见其神，疑者存其闻；他这个捡简的，不替古人作证，也不替古人辟谣，只把它留下。

四 

他想起道安说过的一个词：“缘法。”缘法到了，东西就来了。

白猿是缘，残简是缘，都是把该传下去的东西，交给该接住它的人。周群得了《阴符经》，后来真成了蜀汉最有名的占候家。简上记他预言过刘备得汉中、预言过魏将兵败，一一应验。

可王嘉觉得，周群最了不起的，不是预言准。是那座小楼——他肯把在楼上看到的东西，一笔一笔记下来。山上那只白猿，几千年后没人信了，可周群记下的星象、应验，还留在简上，等人翻。

五 

记下来，才传得下去。

王嘉提笔，在帛末落一行：

“灵物授书，传者自传；拾遗者录之，使不传者亦传。缘法所至，简为舟楫。”

写完，他把蜀简码进石龛西壁。窗外暮色四合，岷山的雾他没见过，可想象里，那雾该和终南山的云，是同一种白——都爱把路让开，又都爱把路合上。

注】周群巴西阆中、随父周舒学天文占候、宅后起楼观象、岷山采药遇白猿立如人授《黄帝阴符经》忽不见、后预言刘备得汉中及魏将兵败皆验，见《拾遗记》卷八·蜀（周群条）。白猿授书为《拾遗记》所录之异闻，本章如实转录，不替古人断是非。

第四部　考据小注 

一、第四部为《拾遗志》中“道”（道家、方士）的部分之扩写，本部立意——“道”为王嘉本家：他自己即方士（不食五谷、清虚服气、善谶），故此部带点自觉视角。

二、五方之精（第一章）依《拾遗记》卷三·周灵王：“老聃在周之末，居反景日室之山，与世人绝迹。惟有黄发老叟五人，或乘鸿鹤，或衣羽毛，耳出于顶，瞳子皆方，面色玉洁，手握青筠之杖，与聃共谈天地之数。及聃退迹为柱下史，求天下服道之术，四海名士莫不争至。五老即五方之精也。”

三、缑山乘鹤依《拾遗记》卷二·周（王子乔）及《世说》：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好吹笙作凤凰鸣、浮丘公接上嵩高山、七月七日乘白鹤驻缑氏山头举手谢时人；王子乔墓被盗、唯见一剑飞上天（《世说》引）。

四、绵上逃禄依《拾遗记》卷二·周（介子推）及《左传》《新序》：介子推逃禄于野、抱树烧死、后人立“思烟台”及寒食节。

五、少君却老依《拾遗记》卷五·前汉上（汉武帝思李夫人，诏李少君，取暗海潜英之石刻像、轻纱幕中宛若生时、石像不可逼视）及《史记·封禅书》（祠灶谷道却老方、识齐桓公铜器）。潜英之石刻像致李夫人为《拾遗记》原文异闻；“病死”之说采《史记》。

六、黄眉岁星依《拾遗记》卷五·前汉上：东方朔游鸿濛之泽遇黄眉翁（“却食吞气，已九千余年，目中瞳子皆有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年一返骨洗髓，二千年一剥皮伐毛”）、及卒后大王公对武帝“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

七、巨灵之迹（第五章）依《拾遗记》卷五·前汉上：“东方朔……游鸿濛之泽，见黄眉翁……”“有巨灵之迹。”巨灵劈华山留掌印（仙掌）为上古神话，《拾遗记》借东方朔之口记之。

八、白猿授书（第七章）依《拾遗记》卷八·蜀：周群遇白猿授《黄帝阴符经》；周群占候见《三国志·蜀书·周群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