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玄池萦尘(二)
四
昭王铺上麟凤纹样的麟文宝席(指镶嵌各色珍宝装饰的坐席,纹样都是云霞、麒麟、凤凰的图案),在上面撒上荃芜香。这种香产自波弋国:香汁渗入泥土,土石都会染上香气;落在朽木枯草上,枯木衰草立刻变得繁茂;用它熏烤枯骨,枯骨上能重新长出肌肉。
当时有一只白鸾从天际飞来,口衔着一丛禾谷,禾谷有上千穗,这禾穗在空中就能自行生长,花穗果实落在地上,立刻生根长叶。一年可以收获上百次,一茎禾穗的收成就能装满一车。
这已经很神奇,然后,是更神奇的一幕:
“以屑喷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弥日无迹——体轻故也。昭王复以衣袖麾之,舞者即止。”
昭王把香屑喷在地上,厚四五寸,像落了一场细雪。让二女在上头跳,跳了一整天,竟没留下一点脚印——因为身子太轻,轻得压不进屑里。跳够了,昭王用衣袖一挥,舞就停了,像挥退一缕烟。
王嘉读到“弥日无迹”,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叩了叩。一整天,四五寸香屑,竟无一个脚印。这比“行无迹影”更狠——那是走,这是跳;跳了一日,仍不留痕。
五
他想起艺部的起头:皇娥夜织,留的是帛;师延抚瑟,留的是声。可眼前这两个舞人,连脚印都不留。舞是“艺”里最轻的一种,轻到抓不住,轻到散得最快。
可不正是“艺”最容易散的注脚?丝能织进布,音能记进谱,唯独舞,活在当下的身子里,身子一停,舞就没了。燕昭王用香屑试她们留不留痕,试出的,是舞自己的命。
六
昭王知道她们两人是神异之人,便把她们安置在崇霞台上,平时备好枕席供她们自己休憩宴乐,还派遣专人侍从护卫。
世人都说:昭王喜好修仙的方术,上天神女就化身为了这两个女子,也是一段佳话。
到燕昭王末年,二女子不知所往。有人说她们遨游于汉江之上,也有人说她们去到了伊水、洛水之滨。
终究,好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王嘉提笔,在帛末批:
“舞之极轻,轻到弥日无迹;艺之易散,亦如之。舞人去,舞不留,唯记舞者留其名。”
写完,他望着窗外。终南山的风正过松林,松针簌簌,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跳一支没有脚印的舞。他把燕昭王的简码好,心里却记下了那两个名字——旋娟,提嫫。名字留住了,舞便也算留住了一角。
【注】旋娟、提嫫“广延国献善舞者二人”“玉质凝肤,体轻气馥”“萦尘、集羽、旋怀”三舞、“以屑喷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弥日无迹”,均见《拾遗记》卷四·燕昭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