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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膽包天研究社|第2話・第一次社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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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剛說?」衛弦放下杯子。凌雲以為他沒聽清楚,於是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清晰:「我想請問,當口頭說『不要』但身體很誠實——」「好,夠了。」衛弦舉起手打斷她⋯⋯

兩性關係研究社的社課時間是每週二晚上七點,文學院 C 棟二樓討論室。

凌雲六點四十分就到了。

她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頭髮整整齊齊紮成馬尾,背了一個明顯比平常上課還大的帆布袋。袋子裡裝著三本不同顏色的筆記本、五枝螢光筆、兩枝鋼筆、一個修正帶,還有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親密關係社會學》。

她把這些東西在桌上排開,像要參加期末考。隔壁位置的人偷瞄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筆記本收進了抽屜。

六點五十分,社員陸續進場。凌雲觀察了一下:大部分人都穿得很隨便,有人甚至提著便利商店的晚餐進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社團風氣較為鬆散,或可建議改善出席禮儀」。

六點五十五分,衛弦晃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連帽上衣、牛仔褲、球鞋,手裡拿著一個馬克杯,另隻手夾著幾張影印紙。他在講台前坐下,把紙張隨手一丟,像那些東西不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抬眼掃了一圈教室,視線在凌雲那排開軍事陣仗的文具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隨即移開。

「好,差不多了,開始吧。」他連點名簿都沒打開,「今天主題是『親密關係中的溝通技巧』。就是兩個人怎麼好好說話,不要吵架,不要冷戰,不要在訊息裡打一堆驚嘆號然後說『我沒事』。」

幾個社員笑了。

凌雲低頭寫:「幽默開場,試圖營造輕鬆氛圍。主題偏離『親密關係』核心,僅觸及表面溝通問題。

衛弦開始講課。說「講課」有點勉強,他更像是隨口聊天,穿插幾個例子、幾句玩笑,中間夾著「這個你們應該都知道吧」「反正就是這樣」之類的過場語。PPT 只有六頁,字數加起來不到兩百。

凌雲的筆越寫越快。不是資訊量太大,而是她正在把那些口語化的內容「翻譯」成學術語言。

衛弦講到「傾聽」時,凌雲寫:「積極聆聽為親密關係中建立情感連結之基礎機制,惟實務操作上可能存在性別差異與權力不對等之干擾變項。

衛弦講到「表達需求要直接」時,凌雲寫:「口語化需求陳述有助於降低伴侶間之認知落差,然過度直接或可能引發防衛性反應,建議輔以非語言線索調節。

衛弦講完的時候,她的筆記已經寫了兩面半。

「大概還有二十分鐘,」衛弦看了眼手錶,「開放討論。有問題現在問,或者等會兒個別聊也行。」

教室安靜了幾秒。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轉頭交頭接耳。

凌雲舉起了手。

衛弦點頭:「請說。」

凌雲站起來先鞠了個躬:「學長好,我叫凌雲,大一中文系。」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幾行,「我想請問,在親密關係的溝通中,當口語表達與肢體語言出現不一致時——例如一方口頭說『不要』但肢體語言顯示放鬆或接納的狀態——我們應該如何判讀並回應這種矛盾訊號?是否有學術上的標準處理流程,或者這依賴於雙方事先約定的安全詞機制?」

教室安靜了。

非常安靜。

茶葉蛋男的蛋停在嘴邊。斜對面的女生嘴巴微張。後面有人倒抽一口氣。

衛弦維持著正要喝水的姿勢,馬克杯停在嘴唇前三公分。

「⋯⋯妳剛剛說?」他放下杯子。

凌雲以為他沒聽清楚,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清晰:「我想請問,當口頭說『不要』但身體很誠——」

「好,夠了。」衛弦舉起手打斷她,語氣鎮定,但耳尖明顯紅了,「這個問題⋯⋯很好,很有深度。但可能不太適合在大庭廣眾——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屬於進階議題。之後我們會請諮商中心的老師來做專題演講,到時候妳可以詳細請教。」

凌雲點點頭,低頭寫:「衛副社長疑似迴避問題。可能原因:一、準備不足;二、議題敏感度高,需顧及其他社員接受程度;三、社團定位偏入門,進階議題需另設專場。建議後續跟進。

她又舉手:「學長,我還有第二個問題——」

衛弦的馬克杯差點沒拿穩:「⋯⋯請說。」

「您剛剛提到『不要預設對方會讀心術』,我想延伸追問:在長期穩定的親密關係中,伴侶之間是否可能發展出某種默契,使某些需求不需要明確陳述也能被理解?如果有的話,這種『類讀心』機制的建立需要多長時間?有具體的操作步驟嗎?」

衛弦盯著她看了三秒。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這個學妹是真心誠意地在用學術態度問這些問題。

「凌雲同學,」他說,語氣裡有種無奈卻不惱怒的笑意,「妳的問題很好,但可能需要先釐清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妳說的『長期穩定的親密關係』,指的是⋯⋯」

「伴侶關係啊。」凌雲一臉理所當然。

「⋯⋯妳有過伴侶嗎?」

凌雲愣了一下:「⋯⋯沒有。」

教室裡有人「噗」地笑出來。茶葉蛋男終於把蛋吞下去了,開始用手摀住嘴巴。

凌雲的耳朵開始發燙,但她撐住表情:「但我讀過很多文獻——」

「妳讀的那些文獻——」衛弦打斷她,「是論文,還是其他類型的出版物?」

凌雲的耳朵更紅了。

「⋯⋯廣義的文獻。」她含糊地說。

衛弦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她明明緊張得要命,手指在桌面下捏白了,卻還硬撐著一副學術研討的架勢。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他決定放過她。

「好,廣義的文獻。」他放軟語氣,「這樣吧,妳的問題我先記下來。之後找時間單獨討論。今天先讓其他同學發言,好嗎?」

凌雲點點頭,乖乖坐下。但她低頭又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衛弦坐在講台上,距離不遠,隱約看見她寫的是:「衛副社長提議個別討論。正面發展。需準備更完整的提問清單。

衛弦收回視線,喝了口水,發現自己嘴角在往上翹。

後面的討論就正常多了。有人問「吵架要怎麼冷靜」,有人問「遠距離怎麼維持」,有人問「曖昧期怎麼確定對方心意」。衛弦一一回答,氣氛慢慢回到輕鬆的狀態。

但他餘光總忍不住往凌雲那邊飄。她坐姿端正,時而點頭,時而低頭書寫,筆記本上五顏六色的標記像一張作戰地圖。當有人問到「肢體接觸的界線要怎麼拿捏」時,凌雲整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衛弦故意輕描淡寫地回答:「沒有標準答案,每對情侶不一樣。試探,然後觀察反應。對方不舒服,你就會知道。」

他看見凌雲的筆頓住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明顯的「這樣太不精確了」的質疑。

衛弦低下頭假裝喝水,但嘴角沒藏住。

七點五十八分,社課結束。社員們陸續離開,凌雲還在慢條斯理地收文具,動作慢得像故意拖時間。

衛弦也在整理講義——其實就那幾張紙,但他對齊了兩次,敲了兩次桌面,才放進資料夾。

討論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凌雲拉上帆布袋拉鍊,猶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學長。」

「嗯?」

「你剛剛說——」她吞了吞口水,「可以個別討論。」

衛弦看著她。她站得很直,表情嚴肅,但捧著筆記本的手指在發抖。

「⋯⋯對,我說了。」

「那——」她翻開筆記本,密密麻麻列了至少十五個問題,編號從一標到十五,有些還有子項目,「你什麼時候有空?」

衛弦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題:「親密關係中非語言溝通之訊號判讀與回應策略。」

第十五題:「安全詞機制在華人親密關係中的適用性探討。」

中間還有:「體位變換時的口語溝通要點」「前戲時長與滿意度之關聯性初探」「事後照護的標準流程與實際操作差異」。

衛弦闔上筆記本,還給她。

「凌雲同學,」他說,「妳這些問題,可能要分很多次討論。」

「沒關係!」凌雲眼睛亮了,「我有時間!」

衛弦看著她那雙發光的眼睛,覺得自己正在挖一個坑。但他同時也發現——他不討厭這個坑。

「⋯⋯下週二社課結束,同樣時間。留下來。」

「好!」凌雲用力點頭,「學長,我會帶更完整的題綱來。」

「⋯⋯不用太完整。」

「一定要的,研究要有嚴謹態度。」

衛弦揉了揉眉心:「⋯⋯隨便妳。」

凌雲笑了。衛弦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眼睛彎起來、嘴角翹得很高、整張臉都亮起來的那種笑。

「謝謝學長!」她背起帆布袋,腳步輕快地走出討論室。

門關上。

衛弦站在原地,看著門板。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方景行傳來的:「聽說今天有個學妹問了很精彩的問題?」

衛弦回:「你怎麼知道?」

方景行:「茶葉蛋男在群組同步轉播。」

他打開群組,果然看到一排「哈哈哈哈」「學妹好猛」「副社長臉紅了」「求影片」。

他在群組裡打了兩個字:「閉嘴。」

然後退出對話框,坐在空無一人的討論室裡。他低頭看見凌雲座位桌上留了一張廢紙,上面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圈圈,旁邊寫著「安全詞機制流程圖」。

他把那張紙摺起來,放進口袋。

關燈。鎖門。下樓梯。

校園夜色很深,風有點涼。衛弦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張摺好的紙,腳步頓了一拍。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完蛋。」

語氣裡沒有一點懊惱。


走廊盡頭的月光照進來。另一個方向,女生宿舍的某扇窗裡,凌雲正趴在桌上,對著筆記本上那十五個問題,一個一個地加註釋。

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流程圖。

流程圖的終點,她寫了一個字。

他。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用修正帶塗掉了。

重新寫上:「研究進度追蹤。

然後趴回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耳朵還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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