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S 劇] .「只此青綠」.中國東方演藝集團
這天的晚上去看了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帶來的《只此青綠》舞蹈詩劇。
本來我是因著飾演青綠而相對高冷的孟慶暘老師,及電影彩排「聽雨」片段飾演希孟在水中翩翩起舞的張翰老師而入的坑。
但今天飾演青綠的是詮釋手法相對溫和的吳宇婷老師,而飾演希孟的劉沛然老師則讓我脫不開篆刻人與希孟的相互凝視,他相較張翰老師的詮釋有著更多的孩子心性,畢竟張翰老師的英氣希孟是那麼過於深刻的刻在我的心中。
所以我完完全全被帶入展卷人謝素豪老師的世界中,隨著一種我沒有想過但深刻投入的角度開始隨著展卷人的腳色一般入了戲的似夢非夢,梳理著繪製《千里江山圖》的少年希孟:
從一開始在博物館工作模樣,跟隨篆刻人、織造人、尋石人、製墨人的舞蹈,謝素豪老師彷彿從畫中直接走出來一般渾然天成的與山水融合為一體,直到近劇末展卷人對希孟那無聲但滿溢的鞠躬,彷彿經歷了千山萬水和時間感的疊加,除了有著感謝外更有著釋然,還有股深深在水一方的惺惺相惜。
就如同《只此青綠》電影版片尾曲,唐恬老師所寫的歌詞:少年提筆 / 落款無名繪天地 / 莫愁無知己 / 當我見畫便見你 …
謝素豪老師是出生在新疆的漢族人,北京舞蹈學院古典舞畢業,五官有方立體而深邃,舞蹈以「靜中帶動、柔中帶力」見長,目前已經在各類型的表演藝術中大放異彩,堪稱是個全方位的青年藝術家。
而今年也是謝素豪老師飾演展卷人的第五年,他對於這個角色在這些時間的積累下,讓身為展卷人的他越來越能用純粹的態度去看這位十八歲的畫師,是如何經歷著各種不同的生活才畫出《千里江山圖》,也是因著這種類似親身經歷的夢中打磨所傳遞出來的能量,更令人感動。
而我也特別欣賞也特別喜歡謝素豪老師關於展卷人這的角色所說的:
「時間饋贈與我的,以前我看到更多的詞語是天才,是所謂的成功;但現在我更多看見的是平凡,我也希望在這個平凡當中給自己的內心汲取更多的能量,希望自己能成為一位內心是有質感的演員。」
但如果要讓我說今晚最深刻的段落,大概是這三個:「初見」、「苦思」、「對望」。
無獨有偶,這三段都是重點在展卷人與希孟的雙人舞。
「初見」
雖然這段應該算是展卷人和希孟的第一段雙人舞,也讓我看到兩條不同線條的情緒交織,同時刻畫著不可置信、陌生且試探的拉扯,卻深刻描繪出一股喜見知音的動容;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是這段開場短短的幾分鐘:
一開始篆刻人還在舞台上,希孟就從舞台另一邊登場,而展卷人在兩人之間穿梭來回後,篆刻人才隱身退場...
這幾分鐘看似平淡無奇的描述,當下的我內心卻無止盡地顫抖,因為今天飾演希孟的劉沛然老師最早是飾演篆刻人啊!
所以在開演前,我一直在想:
當篆刻人與前篆刻人在舞台相遇時,他們究竟有什麼樣子的火花與對話?
而劉沛然老師在同時身為前篆刻人與當下的希孟時,他,又有什麼樣的體悟?
甚至,當劉沛然老師在劇末「入畫」以希孟的角色抹去《千里江山圖》上的用印時,是否也曾想起曾經的篆刻人生呢?
就是這麽一個讓我顫抖的橋段,讓我在接下來的整齣劇中完全拋開了張翰老師的英氣希孟,也透過展卷人的帶領,開始用很純粹的白紙態度欣賞著劉沛然老師的少年希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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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思」
這段看得我差點老淚縱橫,因為它彷彿將《千里江山圖》蔡京題跋裡的「未甚工」三個字具象化,縱使天才如希孟,但他也曾因畫作一再的被退件而陷入掙扎...
是啊,我怎麼忘了!
再怎麼樣,無論曾經的古人或現今的藝術家,都脫不開所需背負的情緒,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情緒所帶來的影響,讓我們生為人,更身為人。
其實這段完全的讓我想起年少時,一個人練琴時的所有不順,無論是技不如人突破不了,還是無法理解作曲家的音樂,當時那深刻的挫敗感彷彿愛而不得的刺骨錐心,更有著濃得化不開的自我懷疑,那時大概是我最接近意識剝離的狀態。
所以當展卷人替希孟披上外衣的瞬間,我彷彿看到那極度的鑽牛角尖被接住,頓時鼻酸的不能自己,只能瞬間用手指壓著眼窩附近逼著自己把淚收回,畢竟淚花花會看不清楚舞台的!
只是,就因為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勾起我記憶深處那位幽默風趣的教授同居人,卻是我沒有想到的後座力,因為他在世時也曾經是個眼光獨到的藝術經紀,猶如這位展卷人一樣的識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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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望」
這一個段落來到整齣舞劇近結尾,卻讓我再次想起「初見」和「苦思」這兩段雙人舞。
此時的舞台上有著展出《千里江山圖》的櫥窗,也有無數看畫的人民群眾,在展卷人與希孟出場後,他們佇立在櫥窗前靜止不動的樣子,反而更襯托出展卷人與希孟,直至他們二人分別立於畫卷兩側相隔十一公尺對望著:
「這... 我的畫!」...
「對!你也在... 」...
這對望只有短短一瞬,但這兩句情緒飽滿且震耳欲聾的寧靜彷彿在我耳畔炸開,接著他們二人更以中國傳統文化的溫潤作揖與鞠躬,串聯了宋朝與現代的時光蟲洞:
我們本就應該在日常中維繫與傳承所有的微不足道與倫理常綱,畢竟藝術本就源自於最真實也最樸實的生活!
其實整齣劇中還有很多讓人一眼萬年的段落,例如我也很喜歡的「聽雨」、「青綠」、「習筆」和「入畫」,尤其是「入畫」這個段落希孟一個揮手的動作,抹去了這《千里江山圖》的用印,更是讓我久久不能自己。
這一個不留名的動作,更讓我想起第一次認識《千里江山圖》時的心情,似乎留下了更多的謎團,又好似是功不必在我一樣的謙遜,也讓我再次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問題:「我,是否需要證明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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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個讓我突然亮眼的演員老師,只可惜無法得知他到底是誰:在「習筆」段落中站在花器旁的舞者老師。
我會注意到他是因為在整段「習筆」的群舞中,看著眾翰林院簪花少年的青澀朝氣,他是除了劉沛然老師扮演的希孟以外,似乎特別打磨過的老師,畢竟無論是動作力度還是協調性配合度等,都特別的紮實且較真但確實不突兀,有種特別隱藏鋒芒的光澤般的蟄伏在舞台的一偶...
或許,哪天他真的會展露頭角的吧!
其實《只此青綠》這一齣舞蹈詩劇是來自《千里江山圖》這一幅長十一公尺的宋代畫作。
我雖然很早就知道這幅畫,但我其實是在張國立老師所主持的《國家寶藏》節目中,才真正的認識到它。
《國家寶藏》是一檔讓我印象很深的文博節目,當時首播第一集就是這幅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由演員李晨擔任國寶守護人帶著節目走進北京故宮,輕描淡寫的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講述著十八歲天才少年王希孟創作這幅畫的過程。
但看完節目後才越發覺得這幅畫,真正的不簡單。
節目中由李晨扮演的宋徽宗說出「藝術不必自困」時我笑了。
這六個字輕描淡寫卻道盡了這畫作是如何踏踏實實但戰戰兢兢的被完成:先不論顏料的取得,光是從水墨搞打底、上赭色到不同綠色和青色的五層色彩疊加,就需要全然的專注與耐心,更需要某種程度的偏執與直拗,才能在所謂的「不自困」中找到那片十一公尺長的揮灑天地。
而宋徽宗與太師對他們眼中的少年王希孟,更是有著褒貶不一的意氣風發。
畢竟一個孩子心性,究竟是如何的初生之犢,又如何能在心中裝下這浩瀚的土地,卻也能在這千里江山中細膩的描繪村落、橋樑與那一葉輕舟!這樸實無華的波瀾壯闊,或許正如宋徽宗這個不適合當皇帝的大藝術家所述:
「大於十八歲,有此心而力不足;小於十八歲,則氣候未到繪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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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看到由國畫顏料製作技藝的非遺傳承人 仇慶年老師 對於此畫作的顏料解說時,更讓我第一次認識到,為什麼《千里江山圖》是如此的不朽!
這幅畫的石綠色與石青色來自孔雀石、青金石、綠松石、藍銅礦等礦物,而這些礦物多半都處在深山老林中,需要由老手藝人經過辛苦的尋石、開採和反覆多次的研磨、過篩、萃取和淬煉後,還必須分別靜置才得以保持天然礦色的純粹與各色彩的層次變化...
這正是構成這畫作珍稀且千年不褪色的主要原因之一。
更別說這些顏料更是與三百年後在羅浮宮展出的《蒙娜麗莎》使用的是相同的礦石,三百年前中國的王希孟與三百年後義大利翡冷翠的 Leonardo Da Vinci,彷彿說上了同樣的語言,而更彷彿讓現代的我們身為另類的展卷人撕開了空間打開了蟲洞與地心的連結,穿越到文藝復興時期跟這個博物學家對視而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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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當時看完節目至今,最令我無法忘懷的大概還是 王希孟 這個人。
除了蔡京在題跋上所說的青年天才身分以外,最大的謎團大概就是 王希孟他後來去了哪兒。
畢竟在歷史上只為一幅畫而存在的十八歲少年從未在《千里江山圖》上真正留名,如同《只此青綠》舞劇中「入畫」的段落一樣,希孟拋開了自我更伸手抹去了畫作上的篆印痕跡,接著緩緩的走進了《千里江山圖》中,與青綠們合而為一的留存在畫布上,讓他與他的畫在千年後的現代成為無盡的傳説…
而之於我來說,一齣舞蹈或戲劇的張力往往更需要聲音和配樂的支撐,當然劇場和服化道的設計也是讓人不可忽視的存在,但因為我所學的專業讓我對聲音與音樂特別敏感且有共鳴。
《只此青綠》的配樂是 呂亮老師 所做。
但我後知後覺的是在 陸川老師 的《天工開物》舞劇中,才第一次知道呂亮老師。
會先知道《天工開物》這齣舞劇則單純只是因為我個人對這部宋應星所著的著作有比較多的印象,所以一知道《天工開物》被改編成舞劇後就開始在網路上搜尋,才連接到了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進而想起了《國家寶藏》這文博節目,接著才認識了《只此青綠》並開始深刻的去做功課,才發現原來我早在兩年前就看過的電影「聽雨」片段後,才開始仔細的聆聽它的配樂和閱讀呂亮老師的創作經歷。
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後,卻更是敬佩呂亮老師在《只此青綠》這齣舞劇中,用音樂把《千里江山圖》的創作工藝來源和希孟的少年心性描繪的如詩如畫,更是譜寫出了那股平凡中的滂沱,賦予了每一瞬呼吸的淋漓與暢快,更不能忘記中間穿插的細膩感與敘事性。
畢竟舞蹈是無聲的,而舞者老師的動作和音樂搭配往往能更深刻的帶出情緒和意境,因此配樂除了是戲劇舞蹈的陪襯外,更是除了演員老師以外,更拉近觀眾與舞台的距離、也是讓觀眾實際可以走入舞蹈詩劇世界中的另一個直接感官介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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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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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幾年前看的相聲快板,或是去年看的北京曲劇團,甚至是這次看的中國東方演藝集團,近幾年接觸與認識到的中國青年藝術家們,每個都很有自己的個性和獨特的思想見解。
雖然在舞台下可能會聽到他們在討論組排和吃雞的遊戲語言,也可能看到他們抓緊時間放鬆的吞雲吐霧,但,一但他們開始正經起來的言談話語中,可以感受到無論是從中外古典文學甚至藝術層面培養起的底蘊是眾多台灣學子無法比擬的深厚,而且還有著流於血液中那種騷人墨客的風骨與凜然的傲氣,彷彿說著:
「縱使我們走在上下五千年的洪流中,但我們更是文化藝術的書寫傳承者!」
這種氣度確實是中國傳統藝術的滂薄勢力,更應該是華夏民族永續發展的無限根基!
我也承認,我還心心念念北京曲劇團的《茶館》,也想要到中國刷《只此青綠》和《天工開物》,畢竟這些青年藝術家把玩著老東西就如同那些非遺文化的傳承一樣,除了讓它們顯出本就有的光澤外更彷彿被賦予了新生命,讓人打從心裡有種被撓癢癢的快感啊!
我真心期待未來能看到更多中國青年藝術家在世界各地推廣中國傳統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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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確實在我寫完結語後掙扎了好一陣,還是決定要寫下兩件讓我不吐不快的事…
第一:場地實在太可惜了,台北國家戲劇院的舞台真的太小了!
雖然機關的運用真的很符合此齣舞劇的需求,且整個舞劇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但仍舊感覺老師們沒有辦法百分百的施展開身段,甚至還有點感覺侷促,且相應演出的人數與網路上能找到在內地演出的影片相比,似乎也相對的少了些。雖然依舊滂薄,但仍覺得可惜。
雖然舞台機關在轉場有時會發出可聽見的、機械運轉的低頻聲響可能是不可避免的,但確實,在現有條件可能無法更好的情況下,還是只能說可惜但可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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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這次經紀公司的做法和協調能力實在讓人有所疑慮。
除了原始場次售罄後,另增開售票的加演場次是全明星主舞老師而使得增開加演場次後續接連兩場的原始售票場皆沒有大家熟悉的孟慶暘老師和張翰老師以外,就連經紀公司直接公開公佈他們沒有能力及人力在公布演員老師名單的同時在網路公開以文字介紹其他大家不一定熟悉的舞蹈老師,這更是讓人不可理解的。
因此該場明顯多出來的整排和整區空位的上座率,和網路上充斥著換票及退票的聲音,不免讓人覺得這種似乎是有點半悲劇式的提油救火,甚至最後來個相應不理,實在非一個成熟完整的經紀公司會下的決策,確實令人費解。
所以,最後的最後,還是讓我狗吠火車的哀嚎一下吧!
...藝術圈啊!可以不要那麼貴族化嗎?藝術源自於生活啊...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