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三）

出了機場，天已經暗了。

我訂的是機場附近的酒店。酒店派來接我的司機是本地人，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先帶我去買了一張厄瓜多的電話卡，又幫我裝進手機。我說謝謝，他聽懂了，回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大約是不客氣。

車往山上開。我這才知道，基多是建在山上的城。路七彎八拐，車燈照出去，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黑下去的谷。我抓著扶手，不敢往窗外看。

說是酒店，其實只是一個農莊。白牆，瓦頂，設施非常簡陋。夜裡很冷，我把帶來的衣服都壓在被子上。

基多海拔兩千八百多米。頭一夜我睡不著，頭疼得厲害，胸口發悶，走幾步路就喘。後來才知道，這是高原反應。我躺在那裡，聽外面的狗叫，一陣一陣的。

我在農莊住了兩晚。第三天，酒店老闆親自開車，把我送到了市中心。

我住的民宿在國家誓言大教堂旁邊，走過去只要兩分鐘。

主人是一對母女。我拖著箱子剛到門口，她們已經迎出來了，媽媽接過我的行李，女兒拉著我的手往裡走。女兒用翻譯軟體跟我說話，把手機舉到我面前，一句中文，一句西班牙語。她帶我上了樓頂。

樓頂很漂亮，種著幾盆花。她告訴我，早上可以在這裡吃早餐。

我站在樓頂往下看。滿眼的房子，一層挨著一層，順著山坡鋪上去，又鋪下來，紅的瓦，白的牆，灰的水泥，像中國八十年代縣城裡的房子。我看著看著，竟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什麼地方。

教堂的尖頂就在旁邊，灰白色的，高高地立著，後面是山，山後面是雲。

房費一個晚上二十美元。

厄瓜多通用的是美金，這對我倒是一件好事，不用換錢，也不用算匯率。東西又便宜。教堂前的草坪上，有人擺地攤賣橘子，一美元一袋，差不多五斤。我買了一袋，抱回樓頂，一個一個剝開來吃。橘子很甜，汁水流到手上。我在樓頂坐著，吃了好幾個，看太陽一點一點落到山後面去。

在基多逛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城在山上，出門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走一會兒就累，喘不上氣。

我去過一回教堂。遊客稀稀疏疏，不多，牆角站著兩個警察。教堂外牆上趴著許多石頭雕的動物，有烏龜，有蜥蜴，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伸著脖子，好像要從牆上爬下來。

我仰著頭看了很久。

飛機上碰到的那位大姐提醒過我，南美治安不好，在基多街上走，不要一邊走路一邊打電話，很容易被搶手機。我便把手機揣在懷裡，從不拿出來。

後來我算是親眼看見了。凡是遊客去的地方都有警察，公共廁所門口，公園，各個免費的景點，超市門口，簡直是一個警察國家。警察多，說明不太平。我心裡明白，只是不去多想。

經過南美的人都說要打黃熱病疫苗。我也去打了。

地方不好找，是酒店老闆開車帶我去的。車往山上走，走了很久，停在一排青磚瓦房前面。裡面排著長隊，全是本地的女人，抱著嬰兒，揹著嬰兒，孩子哭成一片。老闆懂西班牙語，進去幫我找了工作人員。

護士很快叫了我的名字。我出示護照登記，用翻譯軟體跟她說話。她動作很麻利，一針下去，就好了。她給了我一張已打疫苗的證明，是一個黃顏色的小本子。

疫苗是免費的。疫苗站門口，也有警察守著。

打完回來，當天就有了反應。我感冒了，頭疼，渾身沒有力氣，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民宿的媽媽上樓來看我，端來一杯熱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喝下去，是甜的。

我在基多一共住了十二天。

這十二天，是我這一路上最安穩的日子。早上在樓頂吃早餐，傍晚看太陽落山，白天在屋裡躺著，或者出去走一小段坡路，買一袋橘子回來。有時候，我會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只有夜裡躺在床上，我才想起來。

再過幾天，我就要上路了。往後是什麼樣子，我一點也不知道。

窗外，教堂的鐘響了。

注：
基多海拔：約2,850米。世界海拔第二高的首都
海拔2,500米以上，可出現高原反應
厄瓜多：2000年起，美元為法定貨幣
黃熱病疫苗：公立衛生站免費接種
2023年8月9日，總統候選人比利亞維森西奧在基多遇刺身亡
2023年，厄瓜多兇殺：8,008起。平均每天約22起
（來源：厄瓜多國家警察資料，經《Vistazo》報道；厄瓜多衛生部；公開新聞報道）

（文中提到的原始聊天截圖和地圖，見 Substack 版：zhuhanting.substack.com/p/pugongying-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