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捺钵(八)
昆明 | 摩托车组成的沙丁鱼风暴
云南的高速公路算不上无趣,山岭之中的公路坡长弯多,但对于速度的限制又是十分宽松的。对比其他的省份,经常是直路限速120,到了弯道就要限制为100或是80,隧道几乎是清一色的要在短距离内下降为80,而云南的这种限速的差值是很小的,或者说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存在的,可以毫不减速的通过隧道,或者冲入弯道之中,道路上行驶的汽车,只需要遵循内心即可,即使是当地牌照的车辆,驾驶风格也多是两极化的。避开旅行旺季的我们,高速公路上的驾驶还算是颇为惬意的。真正有趣的是一路上听的山歌,我在网易云上找到了一个收录云南山歌的歌单,于是就笑嘻嘻的听了一路,以前倒也听过,毕竟中国互联网上有“云南人只打巅峰赛”的说法,这种打歌文化,早已算是魔音灌耳了。这回非碎片化的,整首的山歌,则更让人印象深刻,《朝你大胯捏一把》,《花心婆娘爱帅哥》,《小哥无妻太孤单》,单从歌名便已能领会其中热烈直白的男女情爱,至于歌词更是很难想象,网易云上的“洁本”已是如此,原词又是何等的“天地初开”了,很多歌曲多是云普所唱,引得我这个懵懵懂懂的中年老司机倒想低头去看歌词了,好在理性总是能战胜感性的,小旭听闻后,便气的说,你要是敢看就换了这个歌单,不过她倒也没换。听了一路,到昆明时,我似乎也能荒腔走板的哼上几句了。有些曾在互联网上野蛮传播的云南名曲,在歌单里也仅是伴奏了,虽记不得歌词,但是DJ舞曲风格的山歌伴奏,大概也算是原始生命力的时代余音了。
考取驾照时,选的是B证(可以开货车的入门驾照),那时候我应是大三,课业也没那么紧张,便有了学车的念头,家父似乎并不了解我的学业情况,或是经济学的就业趋势,听说我想学车,便让我报了B证,要是我自己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去开大车,跑运输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一行业会不会对我的本科学历有所歧视,但是我也是颇有私心的:“开大车是不是就可以四处旅行,所到一处,货物一卸,便可徐霞客式的游山玩水了”。故而,十分顺从的接受了这一提议,在别人用小车轻松练习的时候,我们B证学员,是和几乎没有助力的蓝色解放卡车进行着校力,私下里学员“对账”,似乎打方向盘的动作都是和小车的不一样的,那个巨大的方向盘,若是不动作规范的施以巧力,磨出水泡都是常事。同学中有个长得黑瘦的同学,带的是一副有些夸张的黑色板材眼镜,大名早已淡忘,只记得那时候我们都叫他“眼镜”,驾驶方面,他似乎不太灵光,但是却是能下苦功夫,我们休息时,他经常最爬到驾驶室里做虚拟练习,也特别喜欢捅咕那台比我们小不了多少岁的大解放,有一天他突然急冲冲的跳下车,“刘教练,不好了,这个塞不回去了”,我们聚过去一看,缘是把一盘磁带抠了出来,教练本来是垮着脸的,大车就这么一台,车坏了学校可不好修,但是看他手里拿的是盘磁带,竟是喜笑颜开的,“没事儿,那个录音机早坏了,里面这磁带我早想弄出来了”,“还真你有你的,要么说是大学生呢”,工作几年之后我也发现,有些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新来的大学生没准就能给办了,还便宜。咳,咳,我们没看清那盘磁带是什么,但是红色贴纸和隐约的文字,像是“二人转”来的,刘教练有了这个宝贝,休息时也经常不那么爱聊天了,经常听起了古董“随身听”,我们要听,他是不让的。西南的打歌和东北的二人转,都是非官方叙事的产物,更像是从泥土中生出来的嘉年华,土到掉渣的文艺汇演。两者皆有着被和谐命运,只是前者似乎依旧有着炙热的生命力,荒腔走板的传唱在市井之间。二人转,则没那么幸运了,本就是讲究“九腔十八调”专业表演,离了舞台,便难以传承了,其中的精髓,也仅能寄生于现代表演之中,可以说是十不存二了。至于让人诟病,且最为热辣的,让老爷们傻笑,大姑娘脸红的部分,本也就是个“钩子”,是为了能留住观众的“擦边”表演,譬如这段:“大葱蘸酱你嫌辣,大豆腐拌辣椒你嫌它挂拉。掀开那锅盖你瞅一瞅,那热气腾腾的白馒头,正中间掐了个红点儿,你是想吃那软乎的,还是想啃那带碱的?”,这隐喻的不可谓不生动鲜活。只是,所有“擦边尺度”的失控几乎是必然的,二人转不同于京剧的“官家认可”,而是一种“古典主义的流量生意”,生存的本能,让素雅的戏曲艺术成了世俗的“感官消费品”,尺度的失控,则使其异化为了一种主流社会不愿意承认的“地下文化”,二人转艺术家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刀阔斧的移除了其中糟粕。遗憾的是,当“绿色二人转”剔除了荤段子和野性的冒犯后,同时也失去了那种Underground生命力。还有一点令人惋惜的是,二人转也很难像是山歌那样,只要听过,便能“阿里里,阿里里”的随口哼唱而出。独特的腔调,大段的唱词,即是护城河,亦是牢笼,专业的壁垒,竟也成了传播的坟墓,实为憾事一桩了。
这也让我想起几年前的往事,有一个叫做“小潘潘”的网红,翻唱的黄梅戏“女驸马”走红了,平心而论,是以一种可可爱爱的唱腔重新解构的黄梅戏,与传统的戏剧相差的很远,没成想,央视也批评,专业的剧团也下场,网络表演成了群众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审判,最后以小潘潘公开道歉收场。从传播坟墓里爬出来的黄梅戏刚向着年轻人挤了个媚眼儿,便被一棒子拍了回去。倒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又有年轻人开始喜欢黄梅戏了呢。
我和小旭来过几次云南,无论是从东向西,还是由南到北,最难吃的米线无疑是在昆明的。我首先要为自己的冒犯道歉,但是也必须要坦言自身个体的感受,昆明的米线是更为生硬的存在,汤底油腻且咸而无当,蔬菜比例亦是很少,唯独可圈可点的肉酱帽子也有成分不明的嫌疑。一路上的米线,可以说是入口柔滑,汤底鲜爽,且配有丰富的蔬菜菌菇组合。这种反差,甚至让人觉得是一场美食上的“仙人跳”,一路上姑娘们欢歌笑语,待到了昆明,便成了面目可憎的园区大汉。这也怪不得昆明,历史上的昆明,既是物资集散的中心,马帮中转的要地,更是明代移民中重要的终点,所以这一锅能量炸弹的背后,很可能即是汉地饮食的面条逻辑。毕竟明代的移民并非来此度假休闲,或是鬼迷日眼的想写个游记杂文什么的,更多的是戍边的军户,卫所制的军屯,是需要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军事化生活的,油脂和盐分即是这种“硬核”饮食审美的灵魂,数百年屯堡文化的沉淀,也必然会成为城市的味觉的基因。昆明更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大后方”,全国饮食文化汇聚于此,想不杂糅也是难的,但说有多精致,“计口授粮”的战时餐饮恐怕也是与精致无缘的。建国后昆明急速的城市化与重工业基地的建设,非但没有让其饮食基因丢失,甚至成为了发扬光大的契机。若是接受此种设定,云南的米线似乎也就变得可爱了,工业革命无美食,譬如除了煎蛋都是“预制菜”的“全英式早餐”,又或者日本经济腾飞时期“二郎系拉面” 这个日系料理中的异类,哪有一丝的清淡与克制。 但就像东北人热爱“油古耐”的盒饭一样,这种刻在记忆中的味型,外人想怎么说,就随他说去吧。但是我坚持保留对于昆明米线的偏见,此行之中,因为想在昆明的医院诊断下母亲的脚伤,我们并没有深入个旧与蒙自,于是母亲错过了最为正宗的过桥米线,便决定在昆明给她补上,小旭特意挑选了一家足够“高雅”的米线店,三人花销大概是平常的5-6倍,装修是极尽风雅的,母亲第一次吃“过桥米线”,是十分满意的。而我和小旭的感受则是颇为微妙的。红米线与粗米线,滚烫的鸡汤,切成薄片的食材,似乎都对,但是味道又总好象是有那么点“死掉了”。直到门口的两台大巴车的到来,才点破了这一切,听口音看标牌,一车应是台湾的“富贵”客人,一车应是广东的来的交流团体,这家店,或许本身就不是为“在地”所准备的,而是一个以“名气”为支点的表演场所,而我们,也不过是误入其中的游客罢了。之后,赶去看了《云南映像》,母亲是颇为高兴的,米线这件事也就算是办的圆满了。至于演出,《云南映像》首演已经是2003年的事情了,本是觉得老人家会喜欢,才买的票,结果我们也是颇为喜欢的,实在是要向来云南的朋友推荐,是值得一看的,只是里面藏区的音乐歌舞似乎稍显逊色,总有种放不开的感觉。
母亲的脚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多休息,简单的游览翠湖后,便叫车先回去休息了。我们则决定,到讲武堂转一转,按门前提示的流程扫码登记,经过安检才进入其中,但是进入其中才发现,讲武堂是正在修缮的,所能参观的,也仅有“法式四合院”的正门外立面,和一排宣传展板。虽然是免费的,但是一通流程下来,可见主体与栅栏外所见是一样的,甚至单就拍摄建筑的机位而言,在外面的栅栏那里,是还要更好一些的。于是,就像赌气一样,看起了那些展板(展板上的东西就像是与老Deep聊天一样,不说谎,却难见全貌),这里曾培养出朱德、叶剑英两位元帅。朱德元帅曾评价这里是“革命熔炉”。讲武堂亦是“护国运动”的策源地,讲武堂的学生,更是护国军中的中坚力量。至于护国运动的作用,依我粗俗的见地,护国运动便是让袁世凯犯罪中止的一记膝撞。本来太子袁克定伪撰的《顺天时报》有如蓝色药丸般的魔力——莺莺燕燕的颂词,让袁世凯沉浸在“四海拜伏,天下归一”的幻觉之中,谁知西南的一根硬刺,竟然如此轻易的刺穿了袁家的“洪宪泡沫”。至于这根硬刺的形成,是很少被讨论的,无论是讲武堂,还是之后的云大,其成就之伟大,更多的是在“精神独立”之上。彼时云南的文心与武德,绝不是某个人或是某个组织的私产,爱国不等于爱皇帝或是某个政党,后来国民党制造的“一二·一”惨案,昆明全城出殡,数万人走上街头。云大的师生在这次运动中表现出了极强的韧性,他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校园变成了抗议的前哨。1948年,“七·一五”运动则让云大的师生,成为了“精神独立”的殉道者,装甲车开入城中,军警进驻校园,仅一天内,被捕学生达数百人。随后,国民党在昆明开始了“大搜捕”,许多云大的学生领袖被迫流亡,甚至被秘密处决。血腥镇压并没有巩固国民党的统治,反而是崩溃的开始。独立的精神永远不会消亡,就像那根硬刺,总会贯穿光阴的长河,刺向祂的眉心。
忽然有一瞬间会觉得袁世凯与吴三桂都是被夹在历史“板块运动”中的可怜人,前朝旧事退无可退,向前一步,1915年并没有民主自由的土壤。1644年的吴三桂也注定被钉在耻辱柱上。下一次“板块运动”又是什么时候,地动山摇的吞噬多少小人物,又会夹住哪些大人物,谁又知道呢?
再强调一下个人观点,我喜欢昆明,但是昆明的米线是难吃的,车也是难开的,不知道列位见过“沙丁鱼风暴”没有,那是太平洋中的沙丁鱼群,首尾相接的游动,成了一个锥桶,一副海底龙卷风的模样,没见过的话,就来昆明看看摩托/电瓶车吧。说实话,遇到这种情景,我是没脾气的,老家那边摩托也是有的,只是真见不到如此阵仗,我便视他们也做汽车,虚拟出个长宽,留出安全距离便是了。这里摩托,倒像是个实体的长城,入住酒店时就怎么也不能右转到停车场里,只能慢慢的蹭,后面堵了不少车,最后也是打头的几辆摩托停了下来,我们才忙不迭的停了进去,在昆明市区的这两天,除了去博物馆那趟,都是叫车的,就相当于白花了租车钱。我是不讨厌摩托的,小时候便常坐在我爸摩托的后座上,陪他去钓鱼,水边蚊子多,我又没什么干的,可就是愿意去的,所以,对于不禁摩的地方,我是颇有好感的,禁它干什么?日子富裕了肯定是要买车的,退一步说,如果地铁和公交方便了,谁愿意风吹日晒呢。我们讨厌的不是某种交通工具或是某个品牌,我们讨厌的是不守规矩的人,摩托也好,小电瓶车也罢,都是起步极快,刹车极难的,交通事故得判罚上又多是车赔摩托,摩托赔人,虽是“和稀泥”的判罚,但实际上也算是“法”的精神——谁也不能低估人性的“恶”的,真要是摩托超速了就是全责,那汽车右转的时候肯定不会那么仔细的张望盲区了,事故中,车子修修就好,摩托车手可是要伤筋动骨的。可是“恶”的另一边,真的会滋生出毫无法纪的骑手横冲乱撞的。云南的规矩则是设计十分易懂得,摩托车有自己的道路,多数被白色铁栅栏物理性得隔开,需要有右转的地方才会断开口子出来。十字路口,均是依灯行驶,虽偶能见到“异步算法”般的穿插奇景,居然也是有惊无险的。
写于半程路碑上的自白
行文过半,回首再读,“四时捺钵”亦有6万字有余了,似乎要把这本书定义为一本游记,还是十分牵强的,但若说社会观察或是议论文学,应该也是不妥。说是杂文或许亦有不足,缘是鲁迅先生珠玉在前,故而是不敢自称杂文的,且是鲁迅先生的高明,是从不显山露水的吐露观点,只是一笔一笔的把读者逼入墙角,让沉睡的人自己去醒来,而小小的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只是这有感而发,也并非未经思索的,观点这东西,若是藏得深了,又没有大师的功底,只会让人的感到异样与不适,但这种异样与不适,转头便会忘记,毕竟这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荒诞,人们有了超强的免疫力,在这种世界,天然存在的逻辑反而显得不解风情了,所以我觉得,唯独掏心掏肺的,把我想得说出来才成,也不是刻意的去攻击谁,或是就要去刨谁的根,只是,凡是奇怪的事情,一铲子就会挖到体制与制度,两铲子三铲子就会挖到明清,甚至自己也会惊诧于二者之间的法统与道统究竟是如何传承下来的,隔在中间的苏联也没教啊。
沈括的《梦溪笔谈》越过了世间的万丈红尘,绝笔不提时事世人,自是超然大能。我却偏要扎进红尘里去看个究竟,就像是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下,我倒觉得这墙是怎么砌成的,哪里毁于战火,又在什么时候翻修,并无所重要,古老青石被工业水泥所粘合的奇特触感亦不足向人诉说,唯独这里的战争,苦难,绝望,雄心万丈……,或是亿万次朝阳升起后依旧温暖的阳光,才是弥足珍贵的,或许说在历史的维度中,人类是短暂而微小的,沈括无法建造东方明珠,达芬奇也没有设计出艾弗尔铁塔,但我们无法否认他们的伟大。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时代,而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建立在信息网络上的物理意义上的广阔,也有机会在那个经济的上升期,到过美国、日本、欧洲,虽只是短暂的旅行,但也有所体感,譬如纽约破旧的银色(铁皮)地铁,难以名状的臭味,以及试图向中国人勒索的(或是乞讨)的老人,其背后的问题一样值得深思。但是那些都是遥远的,并非我们所要解构的问题,或者狭隘的说,那是美国人自己的问题,而我要做的,是以一种温和的形态,去讨论那些本可以放在桌面上事情。让国人明白所有的问题,并不是只有一个官方的答案,也让朋友们知道,中国,中国人的历史是如何影响今天的一切的,又是怎样一个复杂的、充满都多样性的世界,就像是曾经我们,会忐忑的使用刀叉去解构一份必胜客的披萨,但是,今天的年轻人,也可以自在的,直接用手享受它,写作心态的变化似乎也是这样的过程,现今的我,更像一个农民,只管播种,灌溉,除草,施肥,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just enjoy 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