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字游民重返线下办公室
2025年的10月,我的办公IM上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公司的bot通知我从下周开始要立马返回深圳的线下办公室集中办公。而此时的我已经数字游民了2年多。
这两年里,我的工位是滇西北雪山前、是仙本那海边、是热带雨林,但是在被迫并且非常突然地接到通知要重返线下办公的时候,我的心情却很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抗拒——尽管在最初刚开始这份工的时候,我说我完全是冲着它能远程去的。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线下办公室里出现了我合作很顺利的同事,过往一直和他们做网友,也让我有点想跟他们更频繁地面对面说话;还有一个我没有和任何朋友明说过,但是一直在我心中隐隐作响的感觉是:数字游民的生活在最开始的时候非常美好,我早上起来看着不同的窗外,或者在下午看着自己电脑的背景——是那个更后一个图层的、真实自然的背景,而非电脑桌面——会产生一些类似「感谢天让我遇见你」的矫情情绪。但是到了某个时间点,它给我的感觉变了:好像我对再去探索下一个新地方有点丧失热情了,好像我感受到了这些永远继续的探索给我带来的负面感受——频繁移动、更换新城市,无法积累社交圈和人际信任关系的复利,这里面有一些我之前没意识到的折损。
于是半推半就地,我又打包行李,来到了深圳,毕业至今,我已经是集齐了在北京、上海、深圳三个城市工作的打工人,我只感到幸运,不管社媒上多少人对比这三个城市,分别列出它们的优劣势,我只想说年轻人但凡在其中一个城市工作和生活过,都能感受到这个地方带来的滋养,不一定非要是三个中的哪一个。
深圳是我漂泊——可以叫它full of homes或者homeless,都行——了两年多之后的第一个家,因漂泊经验丰富,我在这里很快地看好了房、开始租房,这次租的房离公司打车10分钟,是让我非常舒适的距离。然后慢慢地,我在住的地方附近找到了几家喜欢的小馆子,是我在没有按时吃饭的晚上、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候,可以信马由缰地走过去吃一些东西的小馆子。更不得了的是,在我的住处附近,我找到了不止一家,非常让我舒服,并且出品颇有保障的社区咖啡馆,社区咖啡馆藏在一群握手楼中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对着导航找了很久,现在我要离开了,仍然没法凭借自己人脑的导航能力找到这家咖啡馆。
我从这些社区咖啡馆出发,找回了附近性。
附近性,我打出这个词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这个词非常准确地描述了我在深圳体验到的,和我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错过的东西。
这里的附近性是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当我在一座城市有了几家固定会去的咖啡馆——竟然是咖啡馆,就会和一座城市建立了纽带。我之前感觉到过,医院能成为这种纽带。因为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看过病,那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游客、见到这个城市那些最光鲜亮丽的面,你在这里,把你的脆弱面暴露给这个城市看了,同时,这个城市里的人们,也把他们的脆弱、崩溃、疲惫,在这个医院的拥挤的过道上暴露给你看了。
那在一个城市里,有了几家常去的咖啡馆又代表着什么?或者说,为什么会是咖啡馆,为我在一个城市里找到附近性做了向导?
或许是因为,它是那个我不需要为老板、同事、家人负责任,只要自己和自己呆着的空间。或许是因为,那家适合办公的咖啡馆,必须离住的地方不太远,最好是在步行距离内的,那我就会在一遍遍走去又走回的路上,伴随着那些干劲满满地开始一天、然后或充实或沮丧或迷茫地结束一天的心境,注意到很多坐地铁或打车时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我从这几条街里,都注意到了些什么?
我看到了岭南文化——尽管人人都诟病深圳没有这玩意儿。在咖啡馆隔壁的广场上,我逛上了新春花市,这里过春节竟然真的要买花,大盆的金桔树、无数种相的财神爷和利是封。我在这里看到了家族祠堂顶上的剪瓷雕,现代的摩天大楼簇拥着它们,真是漂亮呀;春节之前,我误入一座洪圣庙,我左顾右盼,不知道如何行为才最尊重当地民俗,有在准备祭祀仪式的伯伯大声招呼我随便看,还说这个周末就会把洪圣公请到广场来看戏哦!我看到了大榕树下聚众打牌的叔叔阿姨,在这里,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并不罕见,隔几个街区就会有一棵。站在这些大榕树下,我会想到几百年前的叔叔阿姨们,应该也是这样在他们的村口,在这棵大榕树下谈天说地。
我看到了街坊——我认识了几只邻居家的小狗;我有了一些小馆子,在我走进去、点完单的时候,老板会认出我,说好久不见,对哦你不吃荤对吧;我有了我每次有要打印的东西,都会放心去的打印小铺(甚至不能说是打印店),因为我知道老板做生意极有分寸: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表示要打印的文件是个人资料,他立马闪到一边,不看我的电脑屏幕,还在全部打印完之后,把文件一起翻到空白的背面,给我说我自己数好总共是多少页就行,他不用数。在那时候,一位以频繁变更旅居地为豪的数字游民意识到:和周边建立起的信任意味着节能模式:可以在一些决策上走默认选项,可以听到那一句“反正有什么问你你再来店里找我,我这个店就开在这儿,又跑不了”,而不用每次都因为尝试新选项而在提防和试探中磨损心力。
我对深圳还有很多好话能说。
在中国的一线城市里,深圳在自然环境上的优势被完全低估:秋冬天干燥温暖、山海连城、遍地的市民公园和观鸟湿地。
我在深圳上了一堂未向我明说的课:尊重劳动者。或许是城市基因里写着的就是搞钱和搞事,因此反倒非常纯粹。如果听在深圳多年的同事们回忆起他们在深圳的第一站,会惊讶于他们的共有记忆是如何相似: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几乎顿顿吃兰州拉面和隆江猪脚饭;如果去华强北市场拿货,会看到那几千个熏着烟味和茶渍的档口,推着全球3C市场的齿轮慢慢转动。更重要的是,我确信对多数深漂来说,共同的身份认同建立在这样的城中村、握手楼、隆江猪脚饭和小本生意赚到的第一桶金上,而不在更光鲜亮丽的都市生活里。
在这个又要离开深圳的时间点,面对着未知的未来,我竟然又一次有了‘你会成为你自己’的豪情。是因为深圳吗?还是因为做数字游民的那些年里,结识了的形形色色的朋友们?
没有那么重要了,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一座或几座,让自己更勇敢的城市。带上它们和你在那里的故事,出发去属于你自己的下一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