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6章:1799·乾隆驾崩
## 1799·乾隆驾崩
时间:1799年,清嘉庆四年 地点:广州十三行
乾隆驾崩的消息传到广州,比官报晚了十七天。
消息传到广州那天是正月初九。
陈望海在铺子里喝早茶。门口经过一队官差,敲着锣,喊着"太上皇驾崩"。街上的行人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没有跪,没有嚎哭,没有想象中的举国哀恸——只有一个人小声问了一句:"太上皇不是早就退位了?"旁边的人说:"退了,没死。现在才死。"
陈望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旁边铺子的掌柜探过头来:"望海哥,你怎么说?"
陈望海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乾隆做了六十年皇帝,又做了四年太上皇。他活到八十九岁,是中国历史上活得最长的皇帝。在位的时候,他打了十场仗,叫"十全武功";修了一部大书,叫《四库全书》;接见过一个英国使团,叫人送了回去。
陈望海接待过那个使团。
他忘不了那时候的细节。马戛尔尼在广州卸船的时候,有一个箱子在码头上摔开了——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具蒸汽机的铜制模型。一个英国水手飞快地把它捡起来,用布擦了擦,放回箱子里。旁边站着的一个清朝官员看了那东西一眼,说:"洋人的玩意儿。"
"洋人的玩意儿。"
陈望海那天晚上回到铺子里,把那盏英国煤油灯点着了,对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爷爷陈智和说过的话:乾隆对英国使团带来的礼物,只看了一样——一架自动写字的人偶。一个穿着中国衣服的机械小人,能在纸上写"八方向化,九土来王"。
那玩意儿,在他爷爷看来,还不如一张蒸汽机图纸有用。
但皇上喜欢。
——喜欢精巧的、赏玩的、不会让人多想的东西。
乾隆驾崩的消息在十三行传了三天。三天后,一切如常。茶照喝,账照对,船照进港。
陈望海却开始翻书了。
不是翻账本,是翻他爹抄给他的那本天文书,和他爷爷陈智和留下的那本残稿——他爹给起的名字叫《西学革新论》。
两本书他都背下来了。但他每次翻,都会看到新的东西。这次他看到的是康熙的名字。
天文书里有一段康熙南巡时和传教士的对话。传教士教康熙几何学,康熙学了一个月,每天两个时辰,画了四十七张图。传教士说:"皇上学得很好。"康熙说:"不是学得好,是想明白。"
不是学得好,是想明白。
陈望海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他想起他听过的另一个故事——康熙和莱布尼茨通信。他爹陈静之说的。莱布尼茨是德国的一个大学问家,听说中国有个皇帝对数学有兴趣,就写了一封信,建议在北京建一个科学院。康熙回了信,说"知道了",然后没有下文。不是不愿意——是朝里的大臣们反对。理由是:西洋之学,非圣人之道。
"非圣人之道。"
陈望海合上书,靠在椅子上。
他在想一件事:康熙学了几何,画了四十七张图,和莱布尼茨通过信——这些都发生在一百年前。一百年后,乾隆也接见了一个西洋使团,他看了一架写字人偶,收了几件瓷器,然后把人送回去了。
从"想明白"到"知道了",中间走过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陈家的人在做什么?
他爷爷陈智和在广州做账房,看英国人的图纸,听英国人讲故事,把看到的记在心里。他爹陈静之在月港做采书官,从火堆里抢书,把书藏在东墙后面。他自己在做生意,卖茶叶,卖丝绸,在码头上看英国人的船,看他们怎么搬箱子、怎么喊口令、怎么把铁和铜做成能漂洋过海的东西。
一百年,帝国没往前走。陈家的人也没往前走多远——三代人,月港到广州,账房到铺子,比蚂蚁爬得还慢。
但蚂蚁至少还在爬。
陈望海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手抄的天文书。
翻到那一页。太阳在中间,地球绕着太阳转。
他想起他爷爷陈智和说过的话:"那些人已经飞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飞不起来了。
他今年四十四岁,会写毛笔字,会打算盘,会说几句英文——都是跟英国人学的。他做的最大的一笔生意,是把两箱福建红茶卖给一个叫Willamson的英国人,赚了四十两银子。他这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是月港到广州,六百里的路,走了八天。
几天后,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洋人的衣服——不是西装,是英国水手那种粗布短衫,宽腿裤。话的口音很奇怪,像广州话又像英语。他说他叫陈亚明,在Willamson的船上做杂役,会说英语。
"你会算数吗?"陈望海问。
"会一点。"
"多少?"
"鸡兔同笼那种——不是背的。是算的。"
陈望海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已经在一艘英国船上干了大半年了。
"你爹妈知道你上洋船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得打断我的腿。"
"那你为什么去?"
年轻人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船是怎么开的。"
陈望海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爹陈静之说过,当年他在四库馆做采书官的时候,坐的船上有一个老船工,一辈子没出过月港。他爹问他:"你不想出去看看吗?"老船工说:"看啥?外面不就是水吗?"
外面不就是水吗。
陈望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说:
"你想看看蒸汽机吗?"
年轻人眼睛亮了。
"想。"
"那你跟我干。铺子里缺一个会洋话的。"
"工钱呢?"
"管饭,管学。年底给你五两银子。"
年轻人想了想,伸出手来。陈望海愣了一下,然后懂了——这是英国人的握手礼。他伸出手,握了握。
年轻人的手很粗糙。比他的手糙。十四岁就在码头扛活的人,手不可能不糙。
但握上去很有力。
像一根桅杆。
陈望海想:他这辈子飞不起来了。但这孩子——这孩子也许能。
陈望海走出铺子,站在珠江边上。夕阳照在水面上。一艘英国商船正在进港,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面旗子是红白蓝三色的。
他看了很久。
(第2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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