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他沒有看鏡子。右手在寬大的袖中死死撰著銅錢，那種劇烈的灼燒感讓他幾乎要咬碎牙根，他的金血在血管裡奔湧，牽動著腿傷，一股莫明的力量試圖衝破這殘破之身，穿透那層灰布僧袍，去撕碎這眼前的黑洞。

腳下的枯影也似乎感應到了這一切，微不可察地膨脹了幾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中，城門洞的陰影裡嗖地躥出一個瘦小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短打，尖嘴猴腮，一雙眼珠子轉得飛快。他像是一隻在枯草堆裡鑽營了半輩子的耗子，帶著股靈動的、市井的野勁兒，更有種即便在泥潭裡也要咬下一口肉來的狠辣。

撞上來的瞬間，他的身形快得像是一抹幻影。

那便是先蘇白一步趕回城裡的吳期。

吳期在撞上蘇白的刹那，左手極其隱蔽地摟了一下蘇白的腰，右手食指如毒蛇吐信，極其熟練地鉤向蘇白懷裡。那是他在大鄴城賴以生存的“接盤指”，本想順手牽羊，卻在那一指觸碰到蘇白胸口的瞬間，感覺到了一抹如冰絲般潤滑、卻帶著刺骨焦苦味的質感。

“啪！”一聲輕響。吳期懷裡那個用來搜尋“大魔”氣息的引魔羅盤，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悶響，隨即炸裂成了幾塊碎片，刺入了他的肉胸。

吳期那對市儈的眼珠子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他在這大鄴城鑽營了半輩子，見過無數狠人。可從未見過這種能讓羅盤在三寸之外就直接震碎的凶神。更讓他驚恐的是，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一隻冷得像鐵、重得像山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脈門。

“啊——！”

吳期慘叫一聲，老臉瞬間白成了紙。他被迫貼近蘇白的胸口，嗅到了一股極淡卻壓抑不住的檀香，以及那股藏在檀香背後的血腥氣。在這個角度，他看到了。

那一角從破舊僧袍裡漏出的，帶著焦黃色澤，底繡著流雲紋和雪花的絲帕，以及中心那個即便被火燎過、卻依舊扎眼到讓人心驚肉跳的“燼”字。

那是大鄴城的禁忌，是秦家的死穴。

吳期嚇得三魂沒了，七魄散了，他這種地頭蛇最明白，這種級別的因果，他接不動。

他拼命忍住手腕骨頭快要碎裂的劇痛，從褲腰裡摳出十文錢，顫抖著拍在了守衛手裡：

“爺……稅錢！這位大師的稅錢！他是我……我失散多年的大爺！是小的一時激動沒長眼，驚擾了大爺，驚擾了各位爺！”

守衛接了錢，狐疑地打量了兩眼蘇白，又看了看那面溢血的銅鏡，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相比這異象，這已經不算個事兒了，便罵了一句：“算你這禿驢命大，滾進去吧！別在城門口礙事兒！”

蘇白鬆開了手，眼神淡漠地注視著吳期。他看透了吳期眼底那一抹因為極致恐懼而產生的貪婪，也感受到了這痞子體內那股古怪的、竟能容納他一絲影跡的體質。

“帶路。” 蘇白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卻讓吳期覺得後頸發涼，像是被一柄掛滿倒鉤的鎖鏈鎖住了喉嚨。

“好……好嘞，大爺這邊請。”

吳期一邊揉著青紫的手腕，一邊拿眼角的餘光偷瞄蘇白。

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又開始瘋狂計較，這和尚手裡的帕子在秦家那裡價值連城，卻也讓他命懸一線。只要能把他引到城南那間肉鋪，利用那把斷刀裡的邪物纏住他，自己就能趁亂摸走帕子去秦家領賞。念頭一閃而過，腳下也不禁加快了幾分。

稍許，兩人鑽進城南一處陰冷潮濕的後巷。牆根處堆滿了發黑的藥渣，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澀。

而在大鄴城最深處的暗影裡，往生客棧的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朦朧而曖昧。

客棧內，一個個面色枯槁的賭徒和走投無路的流民，正顫抖著在那張漆黑的木桌上簽下一份份“因果協議”。

他們出賣的是自己的壽元、記憶或者是對愛人的最後一絲情感，以此換取幾枚在大鄴城活下去的金豆子，有機會償還秦家那連呼吸都在不停累積的契債。

這裡是整座城的因果交易場。

念昭顏坐在一張鋪著白色真絲毯的搖椅上，背對著眾人。她穿著一襲月白色軟綢長裙，指尖輕點著面前的白骨算盤。每一聲算珠的跳動，都伴隨著一名“自囚者”絕望的歎息。

她的手指如玉石般溫潤，卻在此時猛然停住。

“哢嚓。”

一顆白骨算珠在她的指尖下裂開了一道縫。念昭顏猛地站起身，那一頭如瀑的青絲垂落在腰間，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轉過身，雙眉緊促，凝望著窗外那如愁雲般的細雨，右手撫上自己那張透著極致溫潤、卻隱隱帶著一道淡色桃花傷痕的側臉。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會陷進去的臉，嫵媚動人的俏臉上，透著一種熟透了的、粘稠的女人味，卻也掩飾不住那一絲無盡的淒迷與狂喜。

“回來了？”她輕聲呢喃，聲音如絲帕般滑過空氣，在這嘈雜的客棧裡激不起半點漣漪，卻震碎了她身後的半個茶盞。

“二十年了。你連那把驚鴻劍都碎了，名號也都化成了煙雲，卻還捨不得那塊焦黑的帕子嗎？”

她推開窗，一陣帶著鐵銹與血腥味的涼風襲來，吹動了她的裙擺。

“昭顏，你在看什麼？”陰影裡，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在看……這大鄴城苦守了二十年的偽善，終於要被那個不長眼的禿驢，一腳踩碎了。”

念昭顏關上窗，動作優雅且生硬，帶著一種對往事無聲的控訴。

她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在那張寫滿了秦家內耗情報的紫色宣紙上停留片刻，隨後指尖用力，將其按在紅泥小爐上，燒成了漫天灰燼。

“去。告訴吳期，這個盤子，他若接不住，就把命留下。那個和尚，不許任何人動他，除了我。”

而在後巷的冷雨中，蘇白腳下的影子已經開始在泥水裡瘋狂地扭動。

蘇白盯著那間散發著陣陣紅霧的肉鋪，右手食指在僧袍的補丁上生硬地磨蹭著。他聞到了一股味道，那是在那場大火裡，秦家先祖用金血煉製邪物時的臭味。

他知道吳期想拿他“接盤”，也知道這肉鋪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

但他不在乎。

既然這輩子註定是場白忙，那就在這廢墟裡，再起一場火，把這些披著人皮的因果，全部燒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