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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神經網絡》第14章:受傷的樹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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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把她推開。林曦靠著樹幹坐下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落下來,在她的手背上畫出細碎的光點。風從山谷吹上來,帶著潮濕的腐植質氣味。那是森林在呼吸。

第 14 章 受傷的樹站在哪一邊

花蓮秀林,中央山脈東側。

林曦開了一整天的車。從台北到宜蘭,從宜蘭到花蓮,從花蓮市區轉進台九線,再從台九線拐進一條沒有路標的產業道路。路的盡頭是一個廢棄的檢查哨,鐵皮屋頂鏽蝕了一半,木製的欄杆倒在地上,被芒草淹沒。

她把車停在路邊,背起背包,開始步行。

「織」給她的「地址」沒有一個具體的點,只有一種方向感,像磁針指向北,像水往低處流。她的身體知道往哪裡走,不需要地圖,不需要座標。

她穿過一片竹林,跨過一條乾涸的溪床,走進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森林。

這片森林不該叫「森林」。它是森林的殘骸。

她停下腳步。這裡經歷過大規模、有計畫、像剃頭一樣的砍伐,遠非盜伐那種偷偷摸摸的零星行為可比。山坡上留著一層一層的檳榔園遺跡。檳榔樹早已枯了大半,園區也荒廢了,但那個「形狀」還在,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但有人在試圖修復。檳榔園之間,長出了新的樹。它們亂七八糟自己冒出來,與人工造林整齊劃一的單一樹種截然不同:樟樹、青楓、九芎、山黃麻。從石縫裡鑽出來,從廢棄的檳榔樹根之間擠出來,從被火燒過的焦土上站起來。很慢,很亂,很倔強。

林曦蹲下來,把手貼上腳邊一棵山黃麻的根部。

掌心傳來一股溫度,是一種「還活著」的微溫。像一個人剛從重病中恢復,體溫偏低,但心跳還在。

她沿著山坡往上走。越往上,樹越大。這些樹不受人保護,沒有柵欄和牌子,只因太難到達、太不值錢、太不被注意,才僥倖活了下來。

它們的姿態不正常,可那無關病痛,只關記憶。每一棵樹都帶著某種扭曲:主幹曾被砍斷,從側邊長出新枝;樹皮上留著舊傷,雖然癒合了,疤痕卻還在;根系裸露在土壤表面,因為地表的土被人挖走,它們只能硬是從更深的岩層裡找到立足的地方。它們受過傷,但沒有死。

林曦在一棵巨大的青楓前停下來。它長在小丘頂端,樹冠張開如傘,樹皮布滿青苔,根部的土很淺,有些根已經露出地面,像老人的血管。

她把手貼上去。這一次,她沒有等到邀請。

畫面直接湧了進來。那記憶厚厚一疊,絕非單一。像有人把幾十年的日記本堆在她面前,隨手翻開一頁,又翻開一頁,又翻開一頁。

第一頁:森林是完整的。從山腳到山頂,沒有一條路,沒有一塊空地。樹與樹之間的根語密集、穩定、像一條大河。

第二頁:聲音來了。那並非電鋸,是鏈鋸。一整天,從早到晚。一棵樹倒下,又一棵,又一棵。根語開始出現裂縫,沒有斷掉,卻被拉長,像一塊布從兩邊撕扯。

第三頁:火。那不是天災,是人禍,為了開墾故意放的火。燒了三天。根語在火焰中收縮,像一隻手被燙到,本能地握成拳頭。

第四頁:檳榔。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根語被切成碎片,像一塊拼圖拆散後散落在不同的盒子裡。有些樹還在,但它們之間的通路斷了。

第五頁:人走了。檳榔園荒了。新的樹自己長出來。根語開始重新連結,很慢、很小心,像兩個人斷了音訊多年後,試探性地寫下第一封信。

第六頁:林曦的手貼在樹幹上。

林曦睜開眼睛。她的右手在發抖,那既非麻木也非疼痛,而是一種「承受了太多」的顫抖。像一個杯子被倒滿水,水面已經凸出來,再多一滴就會溢出。

她沒有把手收回來。她把那些記憶留在身體裡。

「⋯⋯我看見了。」她輕聲說,像在對樹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樹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把她推開。

林曦靠著樹幹坐下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落下來,在她的手背上畫出細碎的光點。風從山谷吹上來,帶著潮濕的腐植質氣味。那是森林在呼吸。

她閉上眼睛,並非為了傾聽什麼,只是讓身體裡的東西慢慢沉澱。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幾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她聽見了腳步聲。

那不是動物的腳步,是人。

她睜開眼睛,沒有站起來。

陳澈站在十步外。穿著同樣的深色連帽外套,這次帽子拉了起來。她看起來不像專程來找林曦,更像她本來就在這裡。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林曦問。

「我不知道妳在這裡。」陳澈說,「這是我的地方。」

林曦沒有說話。陳澈走過來,在那棵青楓的另一側坐下,背靠樹幹,面朝山谷。她沒有看林曦,彷彿林曦不存在。

兩個人,同一棵樹,沉默了很久。

「⋯⋯這棵樹,」陳澈先開口,「我小時候常來。」

「妳住附近?」

「以前。後來搬家了。但樹還在。」

林曦沒有問她為什麼搬家。她大概知道答案。

「妳上次說要帶那些樹回去,」陳澈說,「妳做了什麼?」

「收集證據。」

「證據有用嗎?」

「不知道。」

陳澈轉過來看她。帽子下,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

「如果沒用呢?」

林曦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剛才在樹的記憶裡看見的那些畫面。森林被砍、被燒、被切成碎片,然後自己慢慢長回來。

「⋯⋯那就用別的方法。」她說。

「什麼方法?」

「我還不知道。」

陳澈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看山谷。

「妳不像張硯的人。」

「我本來就不是。」

「妳也不像我們的人。」

「你們是哪種人?」

陳澈沒有回答。風穿過樹冠,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那棵青楓在她們背後,沉默地站著。

「我姑姑埋在下面。」陳澈突然說。林曦沒有問「哪裡」。

「土石流那年,她在這片山坡上被埋了。後來挖出來,但⋯⋯」陳澈停了一下,「她本來可以不死的。如果山上的樹沒有被砍光。」

林曦想起剛才在樹的記憶裡看見的那場火,那些被燒焦的根,那些斷掉的根語。

「⋯⋯妳恨那些砍樹的人。」林曦說。

「對。」

「妳恨到願意按下那個按鈕。」

陳澈沒有否認。「但我沒按。因為妳說妳會帶那些樹回去。」她轉過來看著林曦,「我等。」

林曦望著她的眼睛,那一刻看見的無關憤怒或仇恨,而是一種更深、更舊、更安靜的東西:悲傷。像一片被燒過的森林,還在冒煙。

「⋯⋯如果我等不到呢?」陳澈問。

林曦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這棵青楓等了好幾十年才等到新的樹長回來。它從未放棄,並非出於樂觀,而是因為它是樹──放棄不在樹的選項裡。但她不是樹,她是人。人可以選擇放棄。

「⋯⋯我不會放棄。」林曦說。

陳澈看了她很久。然後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泥土。

「我帶妳去看一個地方。」

她轉身就走,沒有等林曦。林曦背起背包跟上去。

她們穿過那棵青楓,往山坡更深處走。越往裡,樹越大。它們不受人保護,沒有柵欄和牌子,只因太難到達、太不值錢、太不被注意,才僥倖存活下來。它們的姿態扭曲、傾斜、布滿疤痕,但它們活著。

陳澈在一棵巨大的樟樹前停下。它不像樹,更像一座建築。樹冠覆蓋了半個小丘,樹幹粗到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長滿蕨類和蘭花,像一座垂直的花園。

「這是我阿公小時候就在的樹,」陳澈說,「他說,他阿公小時候,這棵樹就已經這麼大了。」

林曦走過去,把手貼上樹幹。掌心傳來一股溫暖。那溫度不微弱,也非剛從重病中恢復的體溫,而是一股深厚、穩定、像地熱一樣從深處湧上來的暖意。

她閉上眼睛。沒有記憶湧進來──這棵樹並非沒有記憶,只是選擇不給。它在等她準備好。

「⋯⋯它知道妳來了。」林曦說。

陳澈沒有說話。

「它說⋯⋯」林曦停了一下。她在聽,用身體而非耳朵。「它說,妳小時候常常來。妳爬過它的樹幹,在上面刻過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

「不要說了。」陳澈打斷她。

林曦睜開眼睛。陳澈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冷。

林曦沒有再說,只是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站在那裡陪她。風吹過山谷,樟樹的葉子發出巨大的、像海浪一樣的聲音。

過了很久,陳澈轉過來。她的眼睛紅了,卻沒有哭。

「⋯⋯妳說妳不會放棄。」

「對。」

「那妳要記得,」陳澈說,「妳今天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這棵樹都聽到了。」

她沒有等林曦回答,轉身往山下走。這一次,林曦沒有跟上去。她站在樟樹下,看著陳澈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把手貼上樹幹。

「⋯⋯我知道妳們不相信人類,」她輕聲說,「我也不相信。但我相信一件事⋯⋯」

她沒有說完,因為樹給了她一個回應,一個「感覺」,像一道門開了一條縫。這條縫不是為她開的,是為陳澈開的。為那個小時候爬過樹幹、在上面刻過名字、後來失去姑姑、後來加入淨化者、後來沒有按下按鈕的女孩。

林曦把手收回來。她的右手在發麻,但不是被記憶塞滿的麻,也不是被推開的麻,更不是空洞或拉扯的麻,而是一種全新的麻,像一條線終於被接上了。

她站在樟樹下,站了很久。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落下來,在她的臉上畫出細碎的光點。

她想起「織」說的話:根語不是記憶,是關係。

她終於懂了。因為她站在這裡,站在這棵樹下,站在陳澈的過去裡,站在這片被砍過、被燒過、被遺棄過、卻沒有死的森林裡。她感覺到了那條線。並非她連上去的,它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不知道,原來「聽」不只是用身體,還需要用時間、用選擇、用不放棄。

林曦轉身往山下走。她知道,下一次見到陳澈的時候,她們不會再是陌生人了。她們在同一棵樹下,聽過同一種沉默。而那種沉默,比任何語言都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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