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黃昏與溪山暮色:唐詩不寫“假景”
今天讀兩首唐詩。
一首李賀的,一首崔曙的。
導讀:
主要比較兩首的景語寫法,重拾無隔膜的詩眼和詩心。
先看李賀。這首是李賀的名作了。
雁門太守行
中唐 · 李賀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嚮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①燕脂:指燕支山,亦稱胭脂山,古在匈奴境內,以産胭脂草而得名。匈奴失此山,曾作歌曰:失我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顔色。
②黃金臺:又稱燕王臺,燕臺,指戰國燕昭王修築黃金臺招攬賢士。
③玉龍:指寶劍。
關於這首詩,有個故事:
(古人筆記中所載,不等於史實。參閲即可。讀書須存此心。)
《幽閑鼓吹》云:“賀以詩歌謁韓愈,時愈送客歸,極困,解帶讀之。首篇乃《雁門太守行》,即束帶見之。”
李賀帶著自己的詩集去拜見韓愈,以求提拔。當時韓愈剛應酬完回來,非常困倦,一邊松開腰帶準備換睡衣,一邊讀李賀的詩。
詩集第一首就是這首《雁門太守行》,韓愈一讀就精神了,繫好腰帶,穿戴整齊,出見李賀。
可見韓愈對這首詩的贊賞。
但是宋代的王安石卻不怎麽贊賞:
安石曰:“是兒言不相副也。方黑雲如此,安得有嚮日之甲光乎?”——《麈史》
王安石説:這小子胡編亂造。旣然説了滿天都是黑雲,哪裡又會有盔甲映著日光的場景呢?
明代的楊愼又不同意了:
或問:“此詩韓、王二公去取不同,誰爲是?”予曰:“宋老頭巾不知詩,凡兵圍城,必有怪雲變氣,昔人賦鴻門有‘東龍白日西龍雨’之句,解此意矣。予在滇,値安鳳之變,居圍城中,見日暈兩重,黑雲如蚊在其側,始信賀之詩善狀物也。”‘
——《昇庵詩話》明 楊愼
楊愼説:
宋代的腐儒老登不懂詩,凡是大戰在即,大軍圍城,一定會出現奇異的天象。
我説,您二位都不懂詩。
陰雲蔽天,忽露赤日,實有此景。 ——《唐詩別裁》清 沈德潛
這位纔説對了。
這叫丁達爾效應。
即光綫穿過微粒形成光柱的現象,多雲的時候易出現。
看看這場景,再想象一下:
黃昏,陽光從密雲間隙穿過,形成光柱,軍隊的無數鎧甲映著日光,象魚鱗一般閃耀,多麽壯觀。
有沒有一點張藝謀的感覺?
(呃,張藝謀還是算了,指環王吧指環王。)
有些人很死板,只記得一些死教條,什麽一首詩裡時間、季節、氣候……不能出現矛盾。
上句寫春,下句就不能寫秋,上句寫雨,下句就不能寫晴。
這種説法有沒有道理呢?
有一點,但不多。
對於照貓畫虎、一知半解的初學者來説,這種規矩可以防止爲了凑韻、凑對仗,而把一些不相干的東西拼凑在一起。
但是,把這規矩定成死的,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還是別寫詩了,一輩子就這樣了,只能寫寫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
説回來。
第二聯: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這個“凝夜紫”亦是寫實。
有多少人,提到夜晚,就只聯想到“黑”?
黃昏的色彩是極漂亮的。
當黃昏漸漸變成黑夜,天空會變成深藍色,遠山會變成暗紫色。
有多少人眞正用自己的眼睛觀察過?
第三聯: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後三語無甚生氣,設爲死敵之意偏欲如此,頗似敗後之作。 ——《唐詩品彙》明 高棅
這位也是個豬油蒙了心的明代小鎮做題家。
大約一輩子沒見過戰場,以爲大軍一發,必定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人喜氣洋洋,準備下一秒就手撕鬼子。
“敗後之作?”
你去戰場喜氣洋洋給我看看。
你們明代就興拍神劇嗎?
戰場無論勝敗,都是悲劇。
都是血肉和枯骨塡滿溝壑的。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何等悲愴!
李賀雖然是27歲俱樂部的成員,年紀輕輕就死了,可比有些不知所謂的老登強太多了。
(27歲俱樂部:指27歲左右早逝的天才群體(起初多指歐美搖滾樂手))。
再讀崔曙。
山下晚晴
盛唐 · 崔曙
寥寥遠天凈,溪路何空濛。 斜光照疏雨,秋氣生白虹。
雲盡山色暝,蕭條西北風。故林歸宿處,一葉下梧桐。
這首詩也有所謂的“氣候矛盾”:斜光照疏雨。
所幸,由於“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這句詩膾炙人口,大家對“太陽雨”這個事物不會少見多怪了。
這首詩看起來簡淡樸素,仿佛寫意山水,其實景語也是實寫。
除了第二聯,第一聯也是實寫。
遠天爲“凈”,而近處的溪則“空濛”,是有水氣霧氣在的。
上一首詩的光綫效果是“丁達爾效應”,這一首的也有説法,叫“大氣透視”。
大氣透視,指空氣介質影響視覺層次的自然現象。
由於空氣中存在著烟霧、塵埃、水氣等介質,這些介質對光綫有擴散作用,使景物由於遠近不同而呈現不同的清晰度和色彩飽和度。
比如遠景模糊清淡,近景則清晰厚重。
這種但凡長了眼睛就會看到的自然現象,換了關在書齋只會背書的腐儒,又要尋思它“自相矛盾”了。
我們經常覺得古詩詞“陳詞濫調”,尤其是現代寫古詩詞的,陳詞濫調更加嚴重。
對此的應對方式是:
洗眼,洗心。
用新鮮赤子之眼讀詩,用新鮮赤子之眼觀察自然。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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