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媽的世界》：孕之暗面

所謂知天命之年，現代人想不意識到都難，因為當你滿五十歲的時候，衛生所就會好心寄給你大腸癌篩檢工具，彷彿宣告你已經開始步入健康的下行路。初收到時的錯愕讓我上網查，原來國民健康署針對 50 至 74 歲的民眾，特別每兩年提供一次免費大腸癌糞便潛血檢查，如果檢查結果為陽性者，還應該接受大腸鏡確診檢查。

是說這工具用法是自行採集糞便檢體後再送回，流程簡單又沒有任何不適。但我心生抗拒，一來挖大便這件事我心裡過不去，二來總覺得自己身體好，從來傲嬌不愛做詳細健康檢查，頂多配合公司法規需求而提供三年一次的在職健檢，項目陽春到半天搞定。

衛生所未收到我的檢體，當然會打電話來提醒。一開始是問說先生你有沒有收到啊，我說有，她說那就做完寄回來就好。一陣子後又打來說做了沒呀，我說別緊張我會做。又一陣子後繼續來探，我看到同樣電話號碼就不接。此後他們換寄簡訊，我仍不理，多次來電未接後就放生我了，我樂得輕鬆，因為至今又數百日子過去皆未收到通知。

當時覺得身體是我自己的，就算我不去篩檢罔顧健康也不想要被他人逼催，我的健康我自己負責，或說不負責任也行。我知道她有她的工作要做、有她的 KPI 要顧；但身體是我的，我就懶得去篩檢，所以我不接電話，然後她放棄，兩不相欠，不必怪誰。而這種心情，竟在一本書中給我讀到，頓時頗能體會，那是郝妮爾的《去你媽的世界》。

此書算是她的孕期前後心境自白，從不想面對到滋生憂鬱乃至回溯個人生命史裡幽黯難言的疤痕，真誠而深切。她寫到生產完三個月就回去工作，需要經常移動，但哺乳不便所帶來的沮喪情緒已嚴重影響到工作，所以第四個月時她「忍無可忍，宣布斷奶」。老公沒意見，有意見的是衛生所，打電話來關切孕後狀態時聽到她的決定很不理解：「妳太忙？有什麼事情比育兒還忙？」

郝尼爾告知原因，對方回說「我也沒辦法多說什麼，但妳應該該知道餵母奶對嬰兒比較好吧？」只得放棄說服。她不禁想問，「產婦要修復的，果然不只是身體而已吧？」

孩子之外，還有自己的身體；身體之外，還有自己的心境。

所以我大概可以明白所謂的產前和產後憂鬱症由何而來。這種東西說實話我一個男人確實理解程度有限，甚至還會受到那種「當了媽媽就會自然而然愛小孩」、「母親會把小孩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說法而買單，不解孕婦和母親是在那裡憂鬱什麼。

看了這本書之後，我總算開了點竅。想像一個女性長大後把自己逐漸安顧好、活出自己模樣的十幾二十年後，某天意外得知懷孕，霎時人生步調全被打亂，所有想做的事、謀過的未來一夕之間都變了調，我想那可能類似於突然確診重病驚覺來日無多的心情吧。比如我三十歲的時候，才剛入職場沒幾年，還在考證照、夢想未來能做什麼樣的工作、有什麼樣的成就之時，突然來一場變故，說你這些都先別想了，那可能真的蠻崩潰喲。倘若想不開過不去而招致憂鬱，似乎也就合理起來。大概有點能體會了。

我突然有一種念頭，就是讀書的好處。像這些事，我男性根本很難感同身受，現實世界裡，也很難有女性會對我們講；可能是太私密講不出嘴，可能是覺得反正講了你們也不懂而不想講，可能是表達不夠讓人有感，也可能是怕對方根本沒興趣聽。但讀書，作家寫的文筆好的書，我沉聲靜氣就能看到學到，沒人跟我鬥嘴爭辯、戰對錯、試圖說服誰，不會講一講就講不下去；我適適妥妥接受別人的情感與想法，學到原本不明之理，讀書無價！